他做了几十年雕花，刻过牡丹、月季、龙凤，全是富贵吉祥的玩意。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可以雕一座山。
高林说：“刘师傅，您还记得这次的主题么？我们要的是家的感觉，不是牡丹富贵。我想要的是山水田园。”
刘德盯着那个纸片剪的小山，半晌没吭声。
旁边有年轻的厨师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高总厨，这么摆，空了大半盘子，会不会显得我们偷工减料？”
这话说出了好些人的心思。在他们这，摆盘从来都是越满越好，雕花越多越显功夫。空着，那不是不会摆，是偷懒。
王义均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高林身后，看着那盘子，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没说话，眼里却多了点什么。
高林没跟那年轻厨师解释太多。他转向刘德。
“刘师傅，这个设想，能完成么？”
刘德看着那盘子，又看看高林。他心里的疑惑还没散尽，可高林那句“山水田园”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点点头。
“成。交给我。”
他带着摆盘组的几个人，重新忙活起来。这次不用萝卜，用冬瓜。冬瓜质地细密，刻小山正合适。
他一边刻，一边琢磨着高林说的那个“留白”，手里不自觉地添了些自己的心思。
山脚下刻几道细纹，是水波，山坡上留几个小点，是石头。
刻好了，按高林说的法子摆进盘子里。再把锅里剩下的菜往中间一放。
厨房里忽然静了。
那盘菜摆在案板上，周围空出一大片白，可那白不是空，是水，是天，是云。
青山隐隐，绿水悠悠，菜在中间，稳稳当当的，像这山水田园里最要紧的那一笔。
几个年轻厨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有个老师傅凑近了看，看了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这回眼睛落的是菜上，不是花上。”
他这么一说，旁人才醒过味来。
可不是么！
刚才那牡丹，第一眼瞅见的是花，菜成了陪衬。这回不一样，眼睛先落在菜上，那山那水在边上陪着，不抢，不闹，安安静静的。
刘德站在那，看着自己亲手刻的山，亲手摆的盘，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通了。
“我明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总厨，您说的是主次！我这雕花，再好也是个配的，不能抢了菜的风头。以前我光想着怎么雕得漂亮，没想过摆哪、怎么摆！”
他说着，扭头看向高林，眼神里满是钦佩。
“高总厨，您这一手，绝了。”
高林笑了笑。
“刘师傅，接下来得麻烦您了。”
“嗯？”
“我们时间不多，二十二道菜，每道都得有这类似的摆盘效果，需要重新设计......”
高林看着摆盘组那几个年轻人。
“能做么？”
几个人没吭声，目光齐齐落在刘德身上。
刘德看着高林，高林也看着他。
这活不轻。二十二道菜，一道一道设计，一道一道雕，时间太紧张了。可高林把这活交给他，是信他。
刘德忽然笑了。
“高总厨，您放一百个心。”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年轻人拍了拍手。
“都听见了？二十二道，山水田园，主次分明。愣着干什么，动起来！”
厨房里重新热闹起来。刀声响成一片，冬瓜、萝卜、莴笋，一样一样变成山，变成水，变成树，变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