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半,宴会厅里的灯光调得恰到好处。
不刺眼,也不昏暗。是那种让人坐进去便觉得安适的光,照在雪白的桌布上,照在青花的餐具上,温温润润的。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刚刚褪尽,园子里的灯便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地,透过银杏树的叶子,星星点点的。
客人陆续入座。
工商界的十位先到,倪少杰打头,身后跟着唐翔千、丁午寿一行人。他们坐定,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商讨的多是些,明日要讨论的内容。
过了一会,钟士元三人进来了。
服务员迎上去,引他们入座。
椅子拉开的那一瞬间,正好是客人走到座位前的半步。不多不少,刚刚好。
热毛巾递上来,温度也是刚刚好。不烫手,也不温吞。
倪少杰接过来,擦了擦手,眼神往旁边扫了一眼。唐翔千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什么都没说。
茶水斟进杯里,水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茶杯放回桌面的那一刻,杯底与桌布接触,无声无息。
倪少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七点四十二分。从入座到现在,不过三分钟,一切都已经妥妥当当了。
他想起香港半岛酒店的服务,恐怕也比不上这国宾馆的细致。
钟士元也在喝茶。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高林站在淮扬菜的灶台前,雪白的厨师服一尘不染。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分。
还有五分钟。
王义均站在鲁菜那边,正低头检查着葱烧海参的备料。两人隔着几个灶台,目光碰了一下,都点了点头。
后厨里三十多号人,各就各位。没有人说话,只有灶火轻微的呼呼声,和偶尔响起的锅铲轻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高林轻轻点了点头。
传菜组动了。
像潮水一样,涌向前厅。
冷盘上桌。
服务员接过托盘,转身,迈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从第一位客人到最末一位,前后不过三分钟。
倪少杰又看了一眼手表。这回他眼里那点惊讶,藏不住了。
第一道热菜,清炖蟹粉狮子头。
服务员揭开盅盖,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炖盅里,却忽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是那摆盘。
盅边,用冬瓜雕成的小小山峦静静卧着,山脚下浅浅刻了几道细纹,像是流水。
狮子头卧在“山”与“水”之间,圆润温厚,热气氤氲中,竟像一幅江南水墨。
“这......”倪少杰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唐翔千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忽然笑了:“这是把画搬进盘子里了?”
邓莲如没有说话,却拿出随身的小相机,轻轻按了一下。
倪少杰舀起一勺狮子头,送进嘴里。
他愣住了。
狮子头入口即化,蟹粉的鲜和肉香融在一起,不腻,不腥。
温润的鲜味从舌尖漫开,一点一点,不急着抢占什么,只是安安稳稳地铺在那里。
他又舀了一勺。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样,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钟士元也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狮子头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咽下。他放下勺子,没有评价。但那双一直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二道是王义均的葱烧海参。
服务员端上来时,又是一阵轻轻的吸气声。
这一次,盘中的“山”换成了浅褐色的,用香菇雕成的山石错落有致。海参卧在山石之间,浓油赤酱,色泽红亮。旁边用白萝卜雕成一小叶扁舟,舟上立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仔细看,是用胡萝卜丝做的。
“这......”丁午寿凑近了看。
“这是‘孤帆远影’?”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菜吸引住了。
倪少杰夹起一块海参,入口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
浓油赤酱,霸道,却又不失分寸。海参软糯,葱香浓郁,酱色明亮。
那一口下去,方才狮子头的温润还留在舌尖,被这霸道的一冲,反而激出了更多滋味。
他喃喃道:“这是鲁菜的功夫。”
王义均站在后厨里,听不见这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道是乌鱼蛋汤。
这道菜上来时,摆盘又变了。青花汤碗里,汤色清亮,乌鱼蛋片片分明。碗边,用黄瓜皮雕成的几竿翠竹斜斜倚着,竹叶疏疏朗朗的,像风吹过。
钟士元看着那几竿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动了动。
他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酸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清口,醒神。方才海参留下的浓烈,被这一口汤洗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勺子,轻轻“嗯”了一声。
第四道是白切鸡。
服务员端上来时,有人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