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中的“山”换成了淡黄色的,是用鸡皮冻做的。白切鸡切得整整齐齐,摆在“山”脚下。旁边用葱花撒成几笔,像远树,像青草。
倪少杰笑道:“这哪是吃饭,这是看画展。”
他夹起一块白切鸡,蘸了蘸酱料。入口,原汁原味的鲜,清爽,干净。
“回归本味了。”他对身旁的唐翔千说。
“这顺序,有讲究。”
唐翔千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第五道是清炒豌豆苗。
这一回的摆盘,素净得近乎寡淡。豆苗嫩绿,鸡油透亮,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盘子里。只在盘子一角,用胡萝卜丝点了几点,像是落花。
“留白。”邓莲如忽然说。
“这是国画的留白的艺术啊。”
钟士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夹了一筷子豆苗。
清淡,解腻。正好。
第六道是清蒸刀鱼。
最后一道。服务员端上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盘中的“山”是用白萝卜雕的,山势平缓,绵延起伏。刀鱼蒸得恰到好处,卧在“山”脚下,鱼身洁白,鱼眼晶莹。
盘底用酱油调出的淡褐色,浅浅地铺着,像江水,像暮色。
旁边用葱丝勾了几笔,是远帆,是归鸟。
倪少杰看了半晌,没动筷子。
“这刀鱼......”他轻声说。
“我舍不得吃。”
旁边的人笑了,笑完,也都看着那盘子,没人动筷子。
最后还是钟士元先动了。他夹起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雅致,淡淡的,却又有说不出的余味。
他吃完,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
“这道刀鱼放在最后,是有道理的。”
他看着眼前那些空了大半的盘子,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沈正明说了一句话。
“这顿饭,是我这些年来京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他顿了顿,又说:“比我在香港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
沈正明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
后厨里,高林正在收拾灶台。
王义均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小子,那刀鱼的摆盘,是你想的?”
高林点点头。
王义均笑了:“刘德那老头,可高兴坏了。他说跟你学了新东西。”
高林也笑了。
门推开了。沈正明站在门口,脸上是这些天来最真切的笑容。
他走过来,伸出手,握住高林的手,用力晃了晃。
“高林同志,辛苦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和认可。
人散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残局。后厨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宿舍休息。
高林换下厨师服,走出五号楼。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园子里的草木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稀稀拉拉的,挂在天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云苓。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林子哥,穿上吧,夜里凉。”
高林接过外套,披在身上。他拉起云苓的手,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
云苓轻声问:“累不累?”
高林摇摇头。
“不累。”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饿。”
云苓笑了。那笑声轻轻的,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那你带我去后厨,我给你煮碗面。”
“好。”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并排着,慢慢往前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任务。但至少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