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倪少杰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慢慢移动的光影。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走动的声音,是唐翔千,他也醒了。
六点半,早餐时间。
餐厅里人已经到齐了。十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面前的稀饭、馒头、各式各样的小菜冒着热气,却没什么人动筷子。
“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情况。”丁午寿把馒头掰成两半,又合上,又掰开。
倪少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米香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可他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别想太多。该见的总是要见。”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七点半,两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晨风从银杏树间穿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车子驶出国宾馆,沿着西郊的马路往城里开。
车厢里很安静。
倪少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骑自行车的工人,拎着菜篮的妇女,背着书包的学生。普普通通的早晨,和香港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倪生。”坐在旁边的唐翔千忽然低声说。
“你心跳快不快?”
倪少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他说。
“比你当年第一次上谈判桌还快。”
唐翔千也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车子在红墙边上停下。
车门打开,倪少杰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抬起头,愣住了。
那个人就站在门口。
不是站在台阶上等着,是站在台阶下,站在红地毯的那一头。穿着那身熟悉的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笑。
“欢迎你们来。”
那个带着川音的、温和的声音传过来。
倪少杰的腿忽然有些软。他快步走上前,握住伸过来的那只手。那手握得很实在,不轻不重,刚刚好。
“首长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接下来是握手。一个一个,十个人,每一双手都握到了。
轮到唐翔千的时候,首长看着他,说了一句:“唐家的丝绸,我听说过。”
轮到丁午寿,又说了一句:“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每个人都愣住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进了门,茶水已经备好。青花瓷杯里,茶汤金黄透亮。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众人落座。首长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着问:“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众人纷纷点头。
“吃的呢?”
这一问,众人的脸上都露出笑来。
“好吃!”丁午寿抢着说。
“昨天的菜,香港吃不到那个味道。”
倪少杰接话:“摆盘像画一样,我们都舍不得下筷子。”
“对对对!”唐翔千也说。
“实在没想到,昨天居然是高林来做菜。”
首长笑了:“你们认识他?”
众人点头:“认得,认得,他在香港很有名的,都叫他食神。”
首长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些:“小高嘛,手艺是不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自家子侄。
寒暄过后,茶过三巡。众人的神色渐渐敛起来,知道正题要来了。
首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过去。那目光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香港,让外国人统治了一百多年。总算要回到祖国怀抱了。”
他顿了顿。
“把香港交给你们自己去管理。你们要有信心,要团结,要管治好香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倪少杰握紧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有没有信心?”
首长问。
静了两秒。然后......
“有!”
十个人,异口同声。
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
另一边,国宾馆的庭院里,钟士元独自站着。
他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驶出院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正明走过来,轻声问:“钟先生,今天安排了几位同志陪同,可以去长城或者颐和园走走......”
钟士元摆摆手:“不用了。今天就在院子里走走吧。”
随行人员识趣地退开了。
钟士元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两旁的银杏树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漏下些碎碎的影子,洒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听见侧门响了一声。
一个人从那扇小门里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正是高林。
高林刚忙完中午的备菜,出来透透气。一抬头,正撞见钟士元的目光。
“高先生。”钟士元先开了口。
高林微微怔了怔,随即点点头:“钟先生。”
钟士元走近几步,脸上露出些笑容。那笑容不似昨晚应酬时的客套,倒有了几分真。
“现在忙不忙?”
高林说:“刚忙完,钟先生有事?”
“没什么事。”钟士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