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个人走走,有些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不知道高先生有没有时间?”
高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往远处看了一眼,沈正明正站在回廊下,微微点了点头。
“走走?”高林问。
“走走。”钟士元说。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钟士元走得慢,高林也就随着他的步子。
“昨晚那顿饭。”钟士元开口。
“我在香港吃了这么多宴席,第一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林没接话。
“那个狮子头。”钟士元继续说。
“火候正好。我在香港吃过很多次,没一次比得上。还有那个刀鱼,放在最后,我当时还纳闷。吃到嘴里才明白,清淡的收尾,比浓汤更见功夫。”
高林笑笑:“多谢。”
“食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钟士元看着他。
“你在香港闹的那场动静,我听说了。英国人那边,好几个想请你去做私宴的,结果你人已经走了。”
“任务完成了,就回来了。”高林说。
钟士元顿了顿,忽然问:“我听说,何先生那八十万,是真的?”
高林点点头。
“他请你当顾问?”
“是。”
钟士元看着他:“要是你留在香港,全职的话。一年几百万港币,不成问题。”
高林想了想,说:“也许吧。”
他的语气很淡然,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些钱。
钟士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现在,在国宾馆挣多少钱一天?”
高林认真算了算。这次任务的补贴,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大概八块钱一天。
“八块。”他说。
钟士元愣了一下:“八块?”
高林说:“不算低了。我这算高薪了。”
钟士元看着他,像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在香港,一年能挣几百万。在这里,一天八块钱。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留在香港不好吗?”
高林没说话。
“你可以接家人过去。”钟士元说。
“几百万的年薪,在香港什么都能有。别墅,汽车,佣人,什么都能有。”
高林沉默了一会。
“钟先生是客人,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多。”
钟士元笑了:“你尽管说。这里没有别人。”
高林看着他,想了想,说:“那我说错了什么,钟先生别生气。”
“不生气。”
高林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远处那些起起伏伏的绿。
“香港是好。”他说。
“地方好,东西好,什么都好。但人多地方小,走几步就到头了。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散养惯了,还是喜欢有个院子,能种点花,养点鱼,抬头能看见天的那种。”
他顿了顿。
“而且,我总觉得,我们这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不一定比香港差。”
钟士元没说话。
“也许不用太久。”高林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钟士元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站在晨光里。他说“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肯定,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钟士元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在英国留学,那些同学看他,眼神里总有些什么。后来回香港,和英国人周旋,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钟士元忽然问:“那八十万,我听说你捐了?”
高林点点头:“何先生帮我换成人民币,捐去建学校了。”
“建学校?”
“嗯。”
钟士元沉默了很久。
中英谈判以来,他听过太多声音。
有人说内地穷,有人说内地乱,有人说内地人没见识、只认钱。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把够他活几辈子的钱,就那么捐了。
他看着远处的银杏树,风一吹,叶子轻轻地响。
“为什么?”他问。
声音有些低。
高林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着那些树,看了一会。
“穷人不能穷教育。”他说。
“让孩子们多读点书,以后也能出去看看世界。不一定都回来,但一定有人会回来。回来的人多了,我们的国家,总会越来越好。”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钟士元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国宾馆,沿着林荫道开过来。
车门打开,倪少杰、唐翔千、丁午寿......一个一个走下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光。
那种光,是压在心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之后,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光。
钟士元站起身。
“他们回来了。”他说。
高林也站起来:“钟先生,我先去忙了。”
钟士元点点头。
高林转身,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回走。他的背影不高不大,和这园子里的任何人没什么两样。
钟士元看着那个背影,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
如果大陆有很多这样的人。
不怕穷,不怕苦,不怕那些比天还大的诱惑,心里只想着让孩子们多读点书,想着总有一天日子会好起来。
那这个国家强大起来,是迟早的事。
他站在银杏树下,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拐过回廊,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