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士元回房间躺了一会,睡不着,又起来,在窗前站着。窗外的园子静静的,偶尔有工作人员走过,脚步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他想起那些剩菜。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胃口。
可为什么呢?
菜不好吗?不是。那烧鹅,那道蒲菜,哪一道拿出来都够得上香港顶级酒楼的水准。
那是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
傍晚六点半,灯光又亮起来了。
晚宴的菜和中午不一样。乌鱼蛋汤先上,酸辣开胃。
接着是上汤焗龙虾、软兜长鱼、蜜汁叉烧。
倪少杰那边已经开始聊明天回香港的事了,有人说着“下次再来”,有人说着“带家里人来看看”。
钟士元尝了一口软兜长鱼。鳝鱼切得细细的,滑嫩入味,是淮扬菜的功夫。
他点点头,对身边的邓莲如说:“这道不错。”
邓莲如也尝了一口,说:“是。”
蟹黄豆腐上来的时候,气氛已经松快多了。
倪少杰那边有人开始敬酒,说着“祝祖国繁荣昌盛”之类的话。
那些话钟士元听过很多遍,从来都是听听就过。但此刻听着,忽然觉得没那么刺耳。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了。
孔府一品锅。
锅是大号的紫砂锅,端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服务员揭开锅盖,香气腾地一下散开。
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厚厚实实的、一层一层漫过来的香。
沈正明亲自走过来介绍:“这道菜,是鲁菜的看家功夫。汤底用老母鸡、肘子、金华火腿熬了六个时辰,鲍鱼、海参、鱼肚、蹄筋,一样一样码进去,最后用小火煨透。”
钟士元舀了一勺汤。
汤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不是惊艳,是熟悉,并非是口味上的熟悉,而是一种...难以诉说的熟悉感。
那汤的味道,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妙处,但就是让他想起什么。很远的,很模糊的,像小时候吃过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祖母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祖母会炖一大锅汤,全家人围着喝。
那时候穷,汤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几块骨头,几片姜。但祖母说:“汤要慢慢炖,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他已经四十多年没喝过那样的汤了。
他又舀了一勺。
倪少杰那边还在笑,有人站起来敬酒,说着什么。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钟士元又喝了一口汤。
这回他尝出来了。那汤里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喝下去让人心里稳稳的。
他又喝了一口汤。
邓莲如轻声问:“钟生,这汤不错?”
钟士元点点头。
“不错。”他说。
他又舀了一勺。
晚宴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钟士元站在回廊下,看着服务员收拾残局。沈正明走过来,轻声说:“钟先生,明天上午九点,车来接您。”
钟士元点点头。
他忽然问:“高林,明天还在吗?”
沈正明愣了一下,说:“在。明天的午宴也是他。”
钟士元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号楼的方向。那扇后厨的门关着,里头还有灯光。
他想起那道汤。
想起祖母。
想起那个年轻厨师说的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房间。
夜风吹过来,带着园子里的草木气息。路灯照着那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心里有些东西,悄悄地,悄悄地,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