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在林啸的解说之中,始皇恍然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仿佛被拨开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那个时代最本质的特征。
“扶苏,寡人似乎明白了。”
始皇缓缓道:“林啸他们反复强调的这个1860-1900年,这个所谓大时代……抛开那些令人目眩的火车、电灯、巨轮、飞机不谈,其最深层的内核,原来是一个全世界范围的百家争鸣,是各种前所未有的新思想激烈迸发、碰撞的时代!”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自己少年质赵的岁月,眼前浮现出邯郸街市上那些高谈阔论的游士、稷下学宫中激辩不休的诸子。
“就如同寡人少年时在赵国,听那些稷下学宫的辩士,还有那些游历列国的门客、游侠谈论的诸子百家……”
他眼中出现了追忆:“儒家谈仁政礼乐,法家论严刑峻法,墨家倡兼爱非攻,道家说无为而治,兵家言奇正诡道,纵横家操弄权谋……百家异说,各逞其能,都想用自己的学说解释世界,为乱世开出药方。”
“这样的时代,注定是混乱的,甚至是危险的,旧秩序被不断挑战,新想法层出不穷,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也正因为这种混乱,大家才敢想敢干,敢于打破陈规,探索各种可能性。”
“思想,成了最锋利也最不稳定的武器。”
说到这里,始皇的语气微微一滞,脸上掠过一丝自责的神色。
“而寡人……统一六国后,为了尽快稳定天下,为了治国理政的方便和高效,选择了以法家思想为核心来构建大秦的统治框架。”
“郡县制、严刑峻法、奖励耕战……这些固然让大秦迅速强大并完成统一,但也无形之中……压制、甚至可以说终结了那种生机勃勃的百家争鸣状态。思想被统一,其他的声音,渐渐沉寂了。”
他仿佛在反思,自己是否在追求秩序与效率的同时,过早地扼杀了思想的多样性与活力。
“父皇!”
一直安静聆听的扶苏,看到始皇还自责,直接纠正道:“您这样说,儿臣认为有失偏颇,甚至……是对我们大秦,对您自己的不公!”
始皇微微一怔,好奇的看着他。
“我们大秦最终选择以法家思想治国,这本身,就是战国末期那场持续数百年的百家争鸣最终结出的最硕大果实!”
扶苏直接纠正道:“法家思想,是在与儒家、墨家、道家等诸子百家的长期论战、竞争,比较中,凭借其富国强兵、高效集权、纪律严明的显著实效,在列国生死存亡的实践中被证明是当时最有效的强国之术。”
“这并非父皇您个人喜好或独断专行,而是历史选择的结果,是那场百家争鸣自然演化出的优胜者!”
他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想到熬夜看到网络上对始皇的那些评价,更是佩服的看着父皇,一字一顿道:“您并没有终结百家争鸣,您是完成了百家争鸣在那个历史阶段所指向的最终目标!”
“用最有效的方式统一天下,结束数百年战乱!您也不是罪人,相反,您和商君、李斯丞相他们,是对的!”
“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极端环境之下,只有法家强调规矩、法令、赏罚分明、集中力量的思想,才能让我们僻处西陲的秦国存活下来,并一步步变得强大,最终完成天下一统的伟业!”
扶苏这话一出,不仅始皇听得入神,连一旁的李斯也惊愕的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被理解的暖流。
“当然……”
扶苏话锋一转,客观道:“我们大秦的问题,或许不在于选择了法家,而在于统一天下之后,未能及时调整。”
“天下已定,从打天下转入治天下,需要的不再仅仅是严刑峻法和高效的战争动员,更需要休养生息、宽松民力、调和矛盾。”
“我们大秦,吃亏就吃在只搭建了一个无比坚硬高效的国家框架,却还没来得及,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灵魂去填充这个框架,让它变得有弹性,能自我调节,更能得民心。”
“而这个灵魂,后来的历史证明,是由汉武帝和他的时代赋予的。”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表面是尊儒,实质是将儒家提倡的仁政、德治、伦理秩序,与法家强调的中央集权,法律威严相结合,形成了外儒内法、王霸道杂之的治国精髓。”
“这才是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后,所结出的最灿烂、最持久的国家治理成果!”
扶苏越说思路越开阔,仿佛将两千年的思想流变尽收眼底:“所以,父皇您看,后世哪怕换了那么多朝代,其统治的核心思想,其实都是法家的骨架披上了儒家的外衣。”
“只是,法家思想因为其严酷和刻薄寡恩的名声,不太好直接宣扬;而儒家思想在宣传上具有天然的优势,它讲仁爱、讲秩序、讲伦理,更容易被各阶层接受,更具柔性和欺骗性。”
“也正因如此,一代代的读书人,皓首穷经,不断研究、推演、阐释儒家经典,把儒家思想抬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形成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士农工商的排序,就是这种思想霸权最直观的体现。”
“儒家太权威了,我们大一统王朝为了维持稳定而形成的思想控制也太霸道了,容不得其他思想的质疑和挑战。”
“所以,墨家的科技探索、道家的自然哲学、名家的逻辑思辨、阴阳家的宇宙图式……这些在先秦曾绽放光彩的思想,在后世都被极大压制,甚至湮没无闻。”
想到自己恶补的历史,扶苏越发沉重:“儒家越繁荣,思想的花园反而越单一。长此以往,如果没有外力的猛烈冲击,儒家思想或许真的会像一座自我完善,永不倒塌的神殿,在我们东方永久持续下去。”
“但是……”
扶苏看着众人:“西方的思想伴随着他们的铁路、火枪、火炮这些被我们古代视为墨家奇技的强悍器物,一起闯了进来!”
“这些器物太厉害了,直接把我们儒家思想构建的天朝上国神坛给打得摇摇欲坠!思想的神殿,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那是个痛苦的转型期,耗费了扶苏一夜时间在网络浏览。
“后世之所以浴火重生的过程如此艰难,充满血泪,正是因为延续两千年的主流思想被打断了,很多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扶苏也想不到是在哪儿看的,反正他接受了这种推断。
“旧的信仰崩塌了,新的道路在哪里?而新思想的孕育、挣扎、融合、再生的过程,又太漫长、太曲折。”
“但总之,新的、更强大的思想诞生了!”
“它或许不再叫儒门思想,它是一种全新的思想体系。它再度吸收了我们儒家思想两千多年积淀下来的关于家国天下、关于伦理道德、关于集体主义的精华,同时又勇敢地吸收了西方思想中关于科学、民主、法治、个人奋斗的精华……”
“最终……诞生了人类历史上一种极其伟大、极具感召力的思想!”
“那个为了一个崇高的,没有剥削压迫的理想社会而奋斗一切的大无畏思想!”
他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眼睛也越发明亮!
“这个思想的可怕之处,甚至不在于它能指导造出多么厉害的飞机大炮,而在于它能够深入最普通的民众内心,激发起他们前所未有的勇气、智慧和牺牲精神,谱写出一曲曲血肉之躯比肩钢铁的壮丽赞歌!”
“它让平凡的个体,汇聚成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扶苏也仿佛重新看到了美利坚的火力覆盖无法消灭冰雪中的魂。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方世界在19世纪那场轰轰烈烈的新百家争鸣中产生的各种思想果实!”
“好的、坏的、激进的、保守的!”
“最终经过筛选、融合、改造,反而大大便宜了我们。”
“因为我们在经历最深重的苦难和反思后,以更开放、更辩证的态度,将它们与我们自身的文明精华相结合,催生出了更适应新时代,更具生命力的新思想!”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后来居上?”
这一番有感而发的话,是扶苏在后世一周时间里,结合课堂所学、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尤其是阅读了那些描绘近代仁人志士前仆后继,可歌可泣历史的书籍后,产生的深刻启发和系统思考。
他没有对他们李毅细说,此刻却对着自己的父皇,毫无保留地倾吐而出。
始皇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越来越深的思索和偶尔闪过的恍然。
他看着扶苏那双因为激动和坚信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有些迂阔,如今却变得视野开阔,思维深邃的儿子,心中那股长久以来对继承人的担忧和隐隐的失望,在此刻烟消云散,化为了无比的宽慰与自豪。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扶苏尚且单薄但挺得笔直的肩膀。
动作或许有些生硬,但那其中蕴含的赞赏、欣慰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却无比清晰。
“扶苏……你,终于成长了。”
始皇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很好!哈哈哈,很好!能看到你这样想,这样看问题,寡人……心中大石落地矣!我大秦,真的后继有人了!即便……即便未来真有风浪,寡人也相信,你能带着大秦,找到新的航向!”
这或许是这位千古一帝,对继承人最高,也最真切的褒奖。
扶苏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份量,眼眶微微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宋,东京汴梁。
文风鼎盛,士大夫文化登峰造极的宋朝,对思想二字有着超乎其他朝代的敏感。
欧阳修,苏洵等人受到的震撼尤为剧烈。
欧阳修捋着胡须,久久不语,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感慨:“原来如此……又一个百家争鸣,又一个思想盛世!”
“怪不得这个时代显得如此精彩,有那么多我们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变化。原来根子在这里,思想活了,世界也就活了。”
他眼中流露出向往与一丝失落:“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出了孔孟老庄等后世尊为圣人的先贤。”
“那这个西方的新百家争鸣,岂不是也……圣人辈出?”
“只是,这些圣人思考的,不再是仁义礼智信、无为而治,而是什么自由平等、物竞天择……光听这些词,就觉其思辨之深、视角之奇,恐不亚于我先秦诸子啊!”
苏洵在一旁,脸色则更加沉重,他缓缓摇头,语气苦涩:“圣人辈出?怕只怕……这次百家争鸣,出的尽是西方圣人了。”
“您注意到没有?”
“林啸老师反复提及,那些西方国家,什么英吉利、美利坚、德意志,其国民识字率动辄五六成、七八成,甚至接近十成!”
“人家几乎人人识字,一个铁匠的儿子,可能也能读懂《论语》,一个女人,也能如同叶萱她们那样侃侃而谈,这样的民众基础,才能支撑起千奇百怪的思想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