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我们那后世的大清，识字率估摸着才百分之十左右！”
“四万万人，大部分是浑浑噩噩的文盲！在这样的知识荒漠上，怎么可能诞生新的，有活力的思想？怎么可能参与进那场全世界的思想大争鸣？”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后世学生如此怒其不争！”
“原来，差距不仅仅在船炮铁路，更在这最根本的思想孕育的底子，国民教育水平上！底子薄了，思想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能守着旧典籍，在故纸堆里打转，怎么可能不被时代的洪流抛下？”
欧阳修闻言，也是默然。
作为文章宗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字与思想的力量，也更清楚文盲的国度与思想的国度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大宋虽文教昌盛，但那是士大夫的昌盛，与人人识字的普及，仍有天壤之别。
此刻，他们仿佛提前窥见了，后世文明竞争中的一个致命短板。
大明，阳明学院。
翠竹掩映下，白墙青瓦的书院静谧安详。
薛侃、王艮、冀元亨等一众弟子围坐在老师王阳明周围，与其他人或震撼或感慨不同，薛侃脸上更多的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他望向静坐沉思的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学生实在不解。”
他指向天幕，语气中带着不甘：“这样一个波澜壮阔、前所未有、百家争鸣的思想盛世，为何会出现在他们西方？”
“出现在什么美利坚、英吉利、德意志，而不是在我们这边？”
“我们华夏文明，历史悠久，典籍浩如烟海，文脉传承数千年不绝。论思想的深度、论文化积淀的厚度、论先贤智慧的广度，我们哪一点会比不过那些后起的，历史短暂的番邦蛮夷？”
这个问题，也道出了在场许多弟子的心声。
他们熟读经史子集，深以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为傲，实在难以接受思想的最高峰竟被外邦占据。
王阳明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翠竹的缝隙，投向了遥远的天际，也投向了历史的纵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调动毕生的阅历与哲思，来回应这个触及文明根柢的宏大问题。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
“原因……”
他缓缓道：“或许很简单，也很残酷。”
他看着薛侃等人求知而困惑的面孔，一字一句道：“可能，恰恰是因为我们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发展到后来，已经……容不下其他思想了。”
这个答案让弟子们心头一震。
“容不下？”王艮忍不住重复道。
“是的，容不下。”
王阳明肯定地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痛与了然：“为师年轻之时，也曾离经叛道，不满足于朱子之学对格物致知的解释，跑去庭院之中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试图从一草一木中领悟天理。那种行为，在当时看来，是何等怪异，何等离经叛道？”
“那时，为师便能深切感受到，方方面面沉重的压力是何等巨大。”
“你想要跳出既定的框框，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想问题，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求真理……难，难如登天。”
学生们静静听着，第一次听到老师说起这个。
王阳明蜻蜓点水，没有深入，反而继续道：“因为，我们的儒学，经过孔孟奠基，汉儒经学，宋儒理学，千年的发展，太博大精深了，体系太完整了，解释力太强了。”
“它几乎为个人修身、社会秩序、国家治理乃至天地至理，都提供了一套看似完美无缺逻辑自洽的答案。”
“这套答案，经过一代代大儒的阐释、补充、微调，早已形成了坚固无比不容置疑的标准答案。”
他看着一个个聆听弟子，缓缓道：“一个读书人，从启蒙开始，皓首穷经，终其一生，往往也只能在儒家经典的浩瀚海洋中沉浮、咀嚼、吸收、再阐释。”
“大家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尽窥其奥妙，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勇气，去创立一套全新的能与儒学分庭抗礼的，足以解释世界的其他思想？”
王阳明抬头，也看向天幕，看向课堂：“而那些生长环境，历史传统与我们截然不同的西方人，他们可能不像我们，早早形成了一套如此严密儒门思想体系。”
“某种程度上，他们更像草原上的部落，起初并不理解，也不接受我们这套复杂精微的儒家伦理和政治学说。”
“他们更信奉一些简单的武力至上，他们的思想简单……”
“可能西方能在19世纪爆发如此规模的新百家争鸣，依为师看，原因可能有几方面！”
“其一，恰如林啸反复强调，他们的读书人数量前所未有地多。”
“庞大的读书人数量，形成了思想交流和碰撞的广阔天地！”
“其二，他们的教育内容，或许不像我们这样高度集中于单一的四书五经，而是其他东西……其他我们忽视的东西……比如墨家，比如农家……比如航海……”
王阳明顿了顿，继续道：“其三，也是最宏大的一点，人口基数。”
“林啸提到，到1900年，世界人口已达十七亿。除去我们这边，那外面的世界也有十三亿之巨！”
“如此庞大的人口，分布在不同的国家背景之下，有不同的话语……”
“我们且和那些土司有着不一样的文化，话语，其他国家，更有不同！”
“这种数量多，人口多的情况，本身就是催生各种新思想！”
“人们用不同的视角、不同的立场、不同的利益诉求去解释世界、规划未来，自然会碰撞出千奇百怪、甚至彼此激烈冲突的思想。”
“思想的多样性，在某种程度上，是人口多带来的！”
说到这里，王阳明顿了顿，才道：“反观我们呢？”
“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思想的路，越走越窄，越来越钻牛角尖。”
“要么，一代代才智之士，在儒家经典这个无比精致但封闭的框架内皓首穷经，进行着我注六经，六经注我的循环阐释……”
“要么，当外部更强大，更成体系的新想法，伴随着无可辩驳的更强力量猛烈撞进来时，我们旧有的思想体系被撞得七零八落，整个士林陷入巨大的迷茫，痛苦和自我怀疑之中——这，就是或许是道统断裂。”
“要么，旧的彻底死亡；要么，在死亡般的剧痛中浴火重生。”
王阳明抬头看着八班课堂，悠悠道：“这，才是真正的道统之争，是比疆域争夺，王朝更替更深层更根本的大争之世！”
“林啸所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恐怕就在于此。”
学生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番话，他们是第一次听王阳明这样说。
看着沉默沉思的弟子，王阳明也适时的引导众人：“所以，林先生说得好，想，比干还要难。”
“真正的进步，始于头脑中的一场革命。如果没有为师年轻时那些看似荒唐的格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去大胆质疑、去亲身行走，去反求本心，也不会有我们现在坐而论道的心学。”
这条路，他自然最有发言权。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弟子，语重心长：“这提醒我们，也提醒后世所有读书人，无论身处何时，无论环境看似多么固化或多么混乱，都要保持想的能力，保持质疑的勇气，保持探求本心、不盲从权威的精神。”
“思想的活力，恐怕才是一个国家最根本的生命力。”
“若思想僵死，纵有万里疆土、亿万子民、金山银海，也不过是一具待宰的庞然大物罢了。”
薛侃等弟子闻言，如醍醐灌顶，心中原有的不甘与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所取代。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文明的竞争，不仅仅是器物制度之争，更是思想活力与包容性之争。
老师王阳明本人的思想历程，就是在这种不容异见的大环境中，艰难开辟出新天地的绝佳例证。
大清，某处书斋。
黄宗羲放下手中的笔，仰头望着天幕，苍老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在我华夏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前夜，在这最后一个王朝的末年，竟然能……再次看到一场席卷全世界的百家争鸣！”
他回想起自己毕生钻研历史，批判君权，思索出路的心路历程，再看看天幕上描述的19世纪西方思想界那幅主义纷呈、学说林立的壮阔图景，不由得心潮澎湃。
“而且，这场新百家争鸣……其规模之宏大、议题之深入、与现实结合之紧密、对世界影响之深远……恐怕比我们春秋战国时期那场奠定华夏文明基石的百家争鸣，还要厉害，还要波澜壮阔！”
黄宗羲作为思想史大家，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质变：“他们争的不再仅仅是治国之道……科学、资本、自由、平等……这些概念，个个都重若千钧啊！”
一旁的好友同样心绪难平，附和道：“所言极是！大争之世，可惜我们早生好多年了！”
黄宗羲长叹一声：“是啊。可惜，我们生不逢时，空有见识，却无力回天。”
“但能看到后世世界思想如此活跃，也算是一种慰藉。”
“只希望……我们的后人，能从这场全世界的思想盛宴中，汲取到足够的智慧和勇气，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新路。”
与此同时，在七年级八班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课堂里也并未完全平静。
虽然林啸已经离开教室，但同学们还在探讨这个时代，有那些新的东西。
而这种思想爆炸的伦理，对各时空的影响也是相当巨大的。
百家争鸣这四个字，各时空的读书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