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的分析之中。
杜伊勒里宫中,一片寂静。
拿破仑本人已经从最初的荒唐感中缓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呆呆地望着天幕,仿佛要穿透那光幕,看清后世李毅那张平静陈述的脸,也看清那段被他无意中深刻改变的历史。
“我的这些举动……”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纹,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反而……反而让日耳曼人成了铁板一块?”
“我帮他们砸碎了旧有的散乱的躯壳,然后……他们在旧的秩序彻底坍塌的废墟上,汲取了我带给他们的……某些东西,反而凝聚成了一个更加强大、更加团结的新国家?”
他看着众人在消化这个巨大的历史讽刺。
“我的法典……我对他们封建制度的摧毁,我对他们经济壁垒的破除,甚至是我对普鲁士那场惨无人道的羞辱性胜利……这些东西,在后世看来,竟然不是单纯的征服和削弱,而是……为他们未来的统一和崛起,清扫了最顽固的障碍,注入了最关键的现代基因?”
他停下脚步,看向塔列朗,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夹杂着一丝自嘲:“塔列朗,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我耗尽心血,却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个最想削弱德意志、阻止德意志统一的人,却成了德意志统一最深层的催化剂?这算什么?历史的玩笑吗?”
塔列朗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他太了解自己的皇帝了,此刻拿破仑需要的不完全是历史的真相。
“陛下,请您换一个角度思考。”
塔列朗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道:“这非但不是历史的玩笑,反而更加彰显了陛下您如同查理大帝一样,是足以改变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格局的伟大人物的明证!”
拿破仑看着他。
他上前一步,语气充满赞叹:“陛下,您想一想,只有最伟大的人物,其最微小的举动!”
“哪怕是一次战役的胜利、一部法典的推行、一次领土的调整——都足以在数十年上百年后,为一个庞大的民族带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新生!”
“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更能体现您影响力的深远和伟大吗?”
“您的光芒,不仅照耀法兰西,甚至穿透了国界,重塑了邻邦的未来!这简直是……神迹般的影响力!”
见拿破仑眉头微蹙,似乎并未完全释怀,塔列朗立刻将话题拉回到更熟悉的领域,进行巧妙的类比:“陛下,其实日耳曼人的这种崛起模式,与我们法兰西当下的崛起,难道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他指向凡尔赛宫的方向,仿佛指向那个已经终结的旧时代。
“我们法兰西,正是通过那场大革命,通过……路易十六陛下走上断头台这个标志性事件,才彻底终结了腐朽的波旁王朝,砸碎了旧制度的枷锁,催生出了崭新的共和制度。”
塔列朗的目光回到拿破仑身上,充满了真诚的赞颂:“而陛下您,正是依托这个新生的共和制度,凭借您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和政治魄力,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敌人!”
“奥地利、普鲁士、俄罗斯、英国……将法兰西带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巅峰,让整个欧洲在法兰西的鹰旗下颤抖!”
“试问,在路易十六陛下时代,哪怕是最狂热的法兰西人,敢想象我们能有今天这般睥睨欧洲的伟业吗?”
这话让拿破仑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塔列朗趁热打铁,进一步深化:“这一切伟大变革的起点,甚至只是路易十六陛下的一次出逃!”
“可见,历史的关键转折,往往始于某个看似微小甚至偶然的举动,却能引发翻天覆地的巨变。”
“再想想路易十六陛下对美利坚的支援吧。”
“当年他签署那份援助协议时,能想象到百年之后,那个远在北美、只有十三州的小小殖民地,会成长为一个能与世界第一帝国英国比肩的世界强国美利坚吗?”
“他无意中的一个决定,缔造了一个未来的超级大国。”
“而陛下您对德意志地区的所作所为,无论是武力的打击还是制度的输入,其深刻性和强制性,远超路易十六陛下对美利坚的金钱和军队援助。”
塔列朗的语气充满了夸张的恭维,但逻辑上却又能自圆其说:“更何况,陛下您比路易十六陛下更加优秀,更加伟大!”
“您的《拿破仑法典》所蕴含的法治、平等、私有财产保护精神,注入德意志诸邦的头脑,那不亚于上帝给予他们的神启,为他们指明了建立现代民族国家的方向和框架!”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世那个统一的德意志国家,其灵魂深处确实流淌着陛下您赋予的某些基因。称您为它的缔造者之一,或者戏称为德太祖……”
“虽然听起来有些……另类,但细究其历史因果,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这恰恰证明了陛下您影响力的无远弗届。”
拿破仑听着塔列朗这一番精巧和既拍马屁又包含某种历史洞察的论述,脸上的苦笑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摇了摇头。
“塔列朗,你说的这些……我听得很高兴。”
拿破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只是,想到我南征北战,最终却在无意中,做了和路易十六陛下类似的事情……”
“无意缔造或者深刻影响了一个未来可能会与我们为敌的强大国家。这感觉……还真是让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既有作为强权缔造者的隐约自豪,也有作为战略家对潜在强敌被自己催生出来的深深忌惮。
这种矛盾心理,恐怕只有身处历史漩涡中心的人物才能体会。
塔列朗优雅地欠身,送上最后一记定心丸:“陛下,对于生来就注定要改变历史轨迹的伟大人物而言,其一举一动牵动他国命运,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您的目光,应该始终向前,看向法兰西更辉煌的未来,而非纠结于这些历史因果的细枝末节。后世如何评说,都无损于您今日的伟业和法兰西的荣光。”
拿破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课堂,心中那份因德太祖称号而产生的荒谬感和微微不快,已经大部分被对自身影响力的新认知所取代。
他现在更想听听,关于那个未来的德意志,还有什么故事。
然而。
柏林的气氛,与法兰西的复杂感慨截然不同。
威廉一世的脸依旧有些涨红,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暴跳如雷。
他背着手,在华丽的地毯上来回走动,步伐沉重。
李毅的论述逻辑严密,论据扎实,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内心深处也不得不认同,拿破仑时代对德意志的改造,确实是后来统一进程无法忽视的前奏。
“唉……”
威廉一世最终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不甘:“那个李毅……说的那些东西,仔细想想……确实。”
“拿破仑对我们日耳曼地区,尤其是对普鲁士的打击和那些强制性的改革……客观上,好像真的起到了某种……破而后立的作用。他砸碎了很多我们想砸但砸不掉,或者不敢砸的旧东西。”
他话锋一转:“可是!把我们日耳曼民族重新团结、最终实现统一的全部功劳,或者主要功劳,都归功于他一个法国皇帝?”
“把我们德意志的诞生,说成是他的缔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