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务运动确实依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等一批杰出人物推动了诸多实业和近代海军的建设。但这始终是少数精英的游戏,没有形成全社会的动员和共识。”
被提及到的王安石和张居正等人,都沉默,不觉代入曾国藩他们的位置。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们根本不敢像德国,日本那样,去动最根本的教育体系和思想启蒙。”
宋泊伦语气加重,很是叹息:“德国和日本的崛起,核心引擎之一就是国家主导,强制推行的全民义务教育和全面的西学引进与思想启蒙。”
“而洋务运动呢?”
“虽然也创办了同文馆,船政学堂等新式学堂,派遣了少量幼童留学!”
“但这仅仅是针对极少数人的精英教育,目的也是为了培养翻译和技术人员,服务于洋务企业,与普及国民教育,开启民智,改造国民思想相去甚远。”
“甚至,以慈禧为代表的守旧势力,内心深处可能还恐惧民众开智会危及统治,毕竟防汉甚于防洋的祖宗思想钢印深入人心!”
“甚至,可能慈禧和一些守旧派,还抱着一些卸磨杀驴的想法。”
“如果变法搞得好,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如果搞不好,引起了更大的麻烦或者触动了太多利益,他们随时可以抛出几个办事不力的汉人官僚来平息众怒,止住骂声,把黑锅甩掉,自己则退回到旧轨道上。”
“变法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关乎民族存亡的背水一战,而是一次可进可退,利己为先的执政实验。”
宋泊伦语气尽量客观:“大清的统治阶级,或许永远也认识不到,或者不愿承认,变法从来不仅仅是技术上学习西方,更要在思想层面,制度层面进行彻底地改造和重塑!”
“结果,洋务运动搞成了一小撮人玩的变法,根本没有发挥举国力量,也无法应对真正全面的国家竞争。”
这一番直指本质,直指慈禧等人的话语,直接让乾隆等人沉默,也让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不住摇头。
他们怎么不知道,可是,阻力太多了!
“为什么大秦的商鞅变法能成功?”
宋泊伦的鞭尸还在继续,甚至还举例了:“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变革法令,更是一场深刻的思想动员和价值观重塑,并且有秦孝公坚定不移的支持和后续君主的延续。”
“为什么新朝王莽的变法彻底失败?”
“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乏广泛的社会共识和思想基础,他的改革过于理想化且脱离实际,既得利益集团强烈反对,底层百姓也不理解不支持。”
“大清的洋务运动,恰恰陷入了类似的困境!”
“思想不统一,共识未形成。”
“统治集团内部意见分歧,广大士绅和民众对西学充满疑虑甚至排斥甚至还依旧傲慢!”
“他们认为只要学会了西方的奇技淫巧,就足以制夷,而无需改变自身的道。”
“这种变法不彻底,还不如不变法的妥协和短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无法完成带领大清实现现代转型的历史使命,最终难逃失败的命运。”
“甲午战争的惨败,不过是这一内在缺陷的必然结果和残酷检验。”
“而大清在这一个过程之中,与德国日本相比,表现实在是太差!把既要又要还要的拧巴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它知道一点错,也知道改,但从来就是罚酒三杯的改,然后还要说他改得英明,把自欺欺人玩到了极致。”
“每每看到这段历史,才是我们憋屈的主要原因!”
这番话一出,直接让班级同学们也是感觉沉默和不舒服,没办法,近代史就是怒其不争,看着很压抑。
尤其是从这种世界版本更新的角度再看大清的表现,就更加不舒服了。
同样,宋泊伦这番话,也在各朝改革者的心中激起了涟漪。
大宋,熙宁年间。
宋神宗赵顼听完,神色无比复杂,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安石,说道:“丞相,听宋泊伦所言……若换做是你在那大清,身处那个全世界百家争鸣的大变局时代,在意识到旁边已有日本、德国等成功变法的例子后,你会如何做?”
“能避免大清只变皮毛的覆辙吗?”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摇头:“陛下……臣,臣也不知道。后世之境遇,比臣之当下,更为复杂凶险十倍。他们的变法,直接要变到祖宗之法,变到教育之法……”
“而周围强国环伺……若真有成功例子在旁,臣或许会力主派人去详加考察,全面学习,不仅学其器,更要探究其法、其制,其所以强盛之根源。”
但他随即又苦笑起来:“然而……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臣之新法,尚且在朝中阻力重重,动辄得咎。”
“若在大清,要动其根本,改其制度,变其思想,触动权贵,天下士绅,科举制度之根本利益……恐怕比登天还难。”
“变法,从来不是君主与一两个能臣之事,它需要足够多的人先认识到不变则亡的危机,需要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动变革的力量。”
“而我们这片土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大清的变法,比他的变法环境要严峻很多倍不止。
他也没觉得,他的变法成功过。
大明,万历初年。
张居正独自在房间内,听着天幕上的分析,一时间也百感交集。
“所以,这个大清的洋务运动,只学了些奇技淫巧,就以为能改变国运……唉。”
张居正忍不住轻叹一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后世指责他们容易,但若将你我置于彼时彼地,面对那千年未有之变局,内有权贵掣肘,外有强敌逼凌,上有太后掣肘,下有士林非议……我能比曾国藩、李鸿章他们做得更好吗?”
他看着宋泊伦那稚嫩脸庞,对其站在后来者角度的批判,有些不认可。
变法,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要他像明治维新的领导者那样,去推动涉及政治体制、国民教育、思想文化的全盘西化式改革……
他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甚至自己可能会死得更快、更惨。
变,真的只能变一点点!
要在王朝中后期做出这种改变,还不如重新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秦国,孝公时期。
秦孝公饶有兴趣地听完宋泊伦论述,看向身旁面色沉静的商鞅:“商卿,你曾助寡人变法强秦,以你之见,后世这大清的所谓变法,如何?”
商鞅思考片刻,目光锐利如初,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君上,观其行止,确如那学生所言,只得皮毛,未触筋骨。”
“尤其是放在那种更多国家百家争鸣的情况下,这变法更要彻底!”
“变法之要,首在壹——壹赏、壹刑、壹教。”
“赏罚分明,法令一统,更要统一思想,确立新的规矩。”
“而彼辈,只欲取西方之器以自保,却竭力维护其旧有之道,此乃南辕北辙,畏首畏尾,不敢触动真正把持利益之权贵集团,只做些表面功夫,如何能成?”
“变法若无刮骨疗毒之决心,无异于隔靴搔痒,终是徒劳。”
“不仅徒劳,反而伤国,伤身,伤己!”
秦孝公深以为然:“是啊,我大秦变法,是从徙木立信开始,是从打破旧贵族特权开始,是从奖励耕战,重塑军功爵位制度,那是动了根本的。后世这些人……终究是少了那份破釜沉舟的魄力……”
大清,湘江舟中。
“泊伦同学……说得对啊。”
曾国藩深深叹息:“就算我们意识到要变法,就算我们开始办了洋务,建了工厂,造了轮船,练了新军……我们终究,也只是戴着沉重的铁链在变法……”
“可,也只能这样做啊!”
“能在这种情况下,开条口子,其实,我觉得也算成功了!”
“真要那样,只能靠一个新的王朝了!”
李鸿章捏了捏拳头,更是苦涩道:“老师,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只是他们的刀子……他们只会用我们这些刀子,割掉一些毛发,而真正的伤疤和脓疮,怕是我们动弹一下,就会被他们毁刀!”
“我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大势之下的蚂蚁,代价……”
师徒二人看向眼前奔流的江水,仿佛看到了无形的铁链或者渔网,而他们终究会成为渔网之中的鱼,停留在这个时代,成为代价,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乾隆朝,乾隆也颓然了。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政治高手。
宋泊伦虽然只是说洋务运动的一些举动,还没有谈及更深层次的阻力,乾隆就知道想要在他们大清完成日本德国这样的变法,不可能!
有些东西,他都难以撼动,何况是后世的一些汉臣。
“为什么是我们,遇到这种三千年的大变局?”
“为什么英吉利,法兰西,他们不早点,或者不晚点,再搞什么工业出来?”
乾隆有些委屈,只感觉他们大清似乎时运不济,他们就不应该遇到这种变局……不,应该是每一个封建王朝,遇到了这种变局,结果都和他们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