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米克是想做什么?”哈里皱眉。
他被拉扯进了剧情中,已没工夫想,“探索英语之深邃”在什么地方。其实戏剧的台词中时时刻刻都在探索,在絮絮叨叨的对话中,只不过哈里没有意识到。
“我要你很坦率。我希望这个地方能依靠一个像你一样的人,留心看管各种东西。”米克聘请流浪汉戴维斯为看管人。
剧名的由来,原来看管人是流浪汉戴维斯的身份。
结局是戴维斯在一次口不择言之中,对着米克说他的亲哥哥“他发疯!他什么都会跟你说,出于恶意,他疯了,他快完蛋了……”
米克“抛弃”了他,甚至都算不上抛弃,身为读者的哈里站在上帝视角看着这一切。
米克好像从未接纳戴维斯,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对戴维斯编的瞎话“我叫詹金斯”,没有拆穿,并且还假装相信戴维斯说自己是“室内装修家”。
原本哈里瞧见戴维斯这种狼心狗肺的人被赶出去,会感觉非常痛快,但实际上却没有。
[戴维斯:求求你,让我留下吧,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斯顿:不行。
戴维斯:为什么不行?到底哪里不对?
阿斯顿:你太吵了。
(停顿。阿斯顿转身走到窗边,完全面朝花园,背对着戴维斯,一言不发。幕布缓缓落下)
戴维斯:那我还能去哪儿?外面我要怎么活?关于那双鞋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的证件还在锡德卡普,没有落脚的地方我根本取不回来……这种鬼天气我怎么去锡德卡普?我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一个能投奔的人都没有……
戴维斯:听着……要是我……能去那儿……要是我能……拿到我的证件……你能不能……你能不能让我……要是我去到那儿……拿回我……
(长久静默。阿斯顿蹲下修插头)
幕落。
——剧终]
哈里看完之后心中萌生出奇怪的感觉,并不是同情。因为他感觉戴维斯被赶出去罪有应得,这流浪汉居然还持刀威胁阿斯顿。况且住所本来也是米克、阿斯顿两兄弟的。
可……
“这是什么感觉呢?”哈里无法形容出来。
哈里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弄不懂看完之后的情绪,但他也有些明白,赵既白先生口中“挖掘英文深邃”是什么意思了。
整个剧本,甚至连初中学生都能看懂,完全没任何生僻的单词。可表达出来太多了。
“我逐渐明白了,我逐渐明白了!”哈里跑到自己的书柜跟前,终于翻出了好久都没有翻阅的书《The Silent Traveller》。
出版于上个世纪的书,作者是从1933年旅居大嘤22年的华夏作家Chiang Yee(蒋彝)。这本书是哈里在二手图书市场购得的,他经常用书籍的内容来装逼。这是“师父”比尔先生教他的小技巧。
“你必须学会新的卖弄,用他国冷门的知识,来包装你曾经的知识。”正是为了磨炼这个小技巧,哈里购买了这本书。此书是20世纪最早阐述华夏“xu(留白)”概念的作品,并且还用英国的画作来举例。
他曾经用书中的一个技巧说法包装过自己发表在报刊上的戏剧评论,即“white as functional as ink(计白当黑)”。
也就是在画伦敦浓雾、阴雨时,大面积纸面留白,不用颜料填满天空的雾色沉沉。“空白不是无物,是气韵、空气、情绪流动的载体,虚空孕育生命(void holds life)”
所以当其他评论家,提及留白都用“blank space”和“empty white”,哈里依旧坚持用“xu”来表明。因为根据哈里对中文的了解,“xu”在汉语中就是“虚”的拼写。
“对了没错的,就是留白(xu),就是留白!”哈里说,“准确是反方向的留白,华夏的留白技巧是为了以少胜多,是为了装载无法描写和画出来的诗意和遐想。但赵既白先生却用留白来隐藏敌意、谎言、窘迫、威胁和孤独。同时破坏语言。”
为什么要破坏语言?
因为荒诞派戏剧的特征是“语言无法抵达真相”,瞧瞧贝克特《等待戈多》的对话就知道“手拉着手从巴黎塔顶上跳下来,这是首先该做的。那时候我们还很体面。现在已经太晚啦。他们甚至不会放我们上去哩。”、“你在干嘛?”、“脱靴子。你难道从来没脱过靴子?”、“靴子每天都要脱,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你干嘛不好好听我说话?”……
全篇对话就没有有效的。
“难怪我会感觉絮絮叨叨,原来赵既白先生是用留白来打碎对话,并且同时隐藏所有负面的东西。”哈里往回翻。
他看到了内容,好好好,没记错,这个段落足以封神。
“省略号太值钱了。”哈里这样说,“不对我认为《泰晤士报》应该给省略号额外的钱。”
前面短篇在《泰晤士报》连载,就该知道,大嘤不是一个单词多少钱,而是按照“版面”付钱,也就是一篇文章在报纸里占据占据的栏数和行数来付费,反正能填满就行。
“这应该是是文学史上,最有价值的省略号之一了吧,这部剧作,简直是技巧上的完美教学。”哈里感叹,“这就是赵既白吗?”
虽然说的是“zhaojibai”,但表述的含义是“天才”。
哈里马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马上就要写一篇书评《赵既白的教学》,副标题:《看管人》开拓了什么。
认真地说,在英德法三个国家中,哈里的阅读能力属于中等。
可话说回来,会第一时间购买赵既白新作的人群,本来就是精英阶级占据大多数。
故此,哈里能感受到的,其他读者也能感受到。
所以……
翌日,哈里起来个大早。
即便昨晚一边喝酒一边写稿到很晚,生物钟也让他能够按时起床上班。
简单的吃了个三明治。
他赶往公司。
“有一个愉快的早晨吗?比尔。”哈里向公司的同事们打招呼。
平时比尔一定会笑着回应,“只有早晨愉快吗?我相信我们今天会是愉快的一天。”
但今天比尔什么都没说,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哈里。
哈里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会出现这样的态度,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知道了吗,比尔先生?”哈里再次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人事部发布了裁员名单,”比尔说,“哈里你说巧不巧,里面居然有一个人也叫比尔·哈米什,正巧啊。这个人被裁员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我的上帝还真好笑,居然是决策错误。光谱楼的报道错误,哦真有意思,这个新闻不是只有我和你在追吗?”
“不要影响其他同事上班,我们去茶水间说。”哈里率先往茶水间走,他不会在走廊上和人争执,那样太掉价了。
“我们晚报还有另一个比尔·哈米什在报道光谱楼吗?有吗?哈里·霍格先生,请告诉我有吗?”比尔还是跟在后面,但嘴上一点也没停。
三步并作两步,两人很快就来到了茶水间。
在欧美,上班前喝一杯咖啡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刚上班,茶水间也有同事。
但同事看着两人表情严肃,那就把身体让开了,不过“耳朵”却留下了。也就是走到了看不见,但却可以听见两人对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