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说,“光谱楼的新闻稿件我记得是你写的对吗?如果我是裁员表里面的比尔·哈米什,我一定会说,这个稿件报道是哈里·霍格先生写的,你明白吗?所以现在马上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在阿伦岛曾经去警局帮忙,没有人能骗……”
“但比尔先生您签字了,最后审稿的也是你。”哈里打断了比尔的絮絮叨叨。
此言一出,比尔的所有话都堵塞在了喉咙,他看向哈里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眼神里面有失望,有痛心。
相比絮絮叨叨,哈里反而觉得对方的沉默太刺耳了。他好像突然理解,为什么《看管人》之中那么多的标准“停顿”,因为沉默也是一种语言,一种高效的语言。
“比尔先生,如果不是你被裁员,那就是我被裁员。”哈里深吸一口气,“你在阿伦岛有牧场……你是阿伦岛的品酒师……你被裁员可以回到阿伦岛,你有退路,而我没有。我如果失去工作就无法在伦敦待下去。我要在伦敦。”
“请原谅……”
哈里话还未说完,比尔的拳头就招呼了上来。
嘭——一股巨大的力道让哈里向后退,砸在了咖啡桌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法?”比尔质问。
作为老带新,比尔不遗余力地教导哈里,可以说后者能够在晚报站稳脚跟,前者功劳非常大。
“是我带你来这个地方的!”比尔情绪失控,“是我让你留下的,是……”
“所以我要一直留下,一直!”哈里抬头,猛的打断比尔,将自己心中所想展露无疑,“为了留在伦敦我愿意做任何事。”
两人都知道,或者叫晚报的职员都知道,大嘤经济越来越不好,再加上实体报业被互联网行业冲击。离开了《旗帜晚报》下一份工作的工资肯定要低一层。低一层的话依旧能够留在伦敦,比尔和哈里口中的留在伦敦,都是代表以体面的方式留下。
“你是一条狠毒的蛇,你……很好。”比尔转身离开。
看着比尔先生的背影,哈里不自觉地想起了,“我也来签字吧,这么大的报道错误。如果都是你的错,董事们肯定会清退你。”、“可这样的话,比尔先生您的奖金……”、“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在阿伦岛有牧场可以继承的,我不在乎这点钱”……
哈里口中喃喃自语:“戴维斯真的把阿斯顿赶走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看到结局这么难受了。因为戴维斯是流浪汉,当他第一次有可以居住的房屋,就想要用尽一切方法留住。
哪怕这个房屋像垃圾堆一样,戴维斯也想要,为了这个目标能够用尽一切的手段,哪怕反咬恩人阿斯顿一口,哪怕挑拨阿斯顿和亲弟弟米克的关系,哪怕持刀威胁阿斯顿。
可以说是共情了,共情的是同样在城市中想要找到落脚之地的众多大城市白领的焦虑。为了站稳脚跟,用尽一切方法,当然哈里知道自己比较卑鄙。
但……
“现实世界,真没有赵既白先生的剧作美好。”
“赵既白先生真是赵既白(天才)。”
《看管人》应该能表达非常多的含义,千人千面,哈里所共情的就是大城市的生存焦虑。
没有一点停留,哈里深吸一口气,在茶水间泡了一杯咖啡,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将昨晚写的稿件校准一遍之后,上交给了头儿卢迪先生。
裁员计划哈里能躲过去,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和卢迪先生的关系处得不错。
两小时之后,卢迪让秘书把哈里叫来了办公室。
“哈里,编辑部留下你是正确的选择。赵既白先生的《看管人》,就是最热点的消息。”卢迪说,“我很高兴,你今天就能交一篇这样的稿件给我。”
“那么我只剩下一个疑问,”卢迪问,“赵既白先生的新作,真的这么精彩吗?”
哈里回应,“卢迪先生,《看管人》只会比我讲述的更精彩。他真的挖掘出了英语的另一种……潜能。而这个潜能,以前从来没人发现。贝克特没能发现,热内没能发现,诗人(莎士比亚)更没有发现。”
“是吗?”卢迪点头,“今晚的头版头条是你的,不讲《The Play That Goes Wrong(演砸了)》,这个头条我给你。”
《演砸了》讲述了一个名为“环球最好戏剧制作公司”的剧团,在首演悬疑剧《哈弗沙姆庄园谋杀案》时,遭遇演员忘词、道具失灵、布景倒塌等一系列连环舞台事故,却依旧努力演出的故事,呈现出一本正经的搞笑风格。后面霓虹的搞笑电影《摄影机不要停》应该受到了这戏剧的启发。
包括卢迪在内的很多业内人士都认为,这部去年十二月演出的喜剧,会成为2013年的西区大赢家。
……
大嘤人知道厉害了。
首先就是,《旗帜晚报》的头版头条。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赵既白先生以《看管人》对英语的深邃进行探索,他真的探索到了非常珍贵的东西。
他重构英文日常对白!
即便荒诞派戏剧对大嘤戏剧影响很大,也诞生了汤姆·斯托帕德先生(《莎翁情史》的编剧)这样优秀的荒诞派剧作家。但斯托帕德依旧是用“极度的机智、文字游戏和哲学思辨”来进行创造。
英语戏剧的分类大抵有两类:一类是现实主义的记录,语言粗犷,却缺少内心的发掘;另一类是精致、逻辑通顺、修辞完整的高雅戏剧,如萧伯纳、考沃德以及赵既白的作品。
他把最底层的市井破碎口语合法化,将这种完全没有修辞的语言文学化,让最不可能成为文学的语言成为文学。
大量非正式语法:them shoes、me papers、What’m I gonna do
流浪汉、底层劳动者残缺句式不再是粗糙的象征,而是代表了一个人,这些不规则的短语成为了人物精神状态的象征。
这进一步推翻了“大嘤古典戏剧对话必须逻辑连贯”的英文写作铁律。]
荒诞派戏剧已经推翻了“对话必须推进剧情”的传统,汤姆·斯托帕德的作品中,人物经常会围绕一个词的词源、一个逻辑上的漏洞,针对毫无意义的假设展开长篇大论的辩论。
就像代表作《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已死》的开头,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抛硬币,结果连续76次都是正面朝上。两人既不检查硬币是否有问题,也不追问为何会一直朝上,而是直接展开了十几分钟关于“概率论的崩溃”“自由意志是否存在”的哲学和逻辑学讨论……
对的没错,这就是荒诞派戏剧的特点,语言是“目的地”,不是“交通工具”,观众只能“欣赏语言”,而不是“追踪故事”。这源于贝克特的理念:“荒诞派的世界观里,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没有既定意义和终极目的的。”
人类都没有意义了,那肯定命运是不可控的,那么传统的“起承转合”剧情发展就不可能了。
可即便是贝克特,即便是汤姆·斯托帕德,其作品中的语言对话前后也是有逻辑的,哪怕没有剧情,也不推动情节。
[而《看管人》的对话,在大部分时刻,都是人物答非所问、话题跳转、循环重复、前言不搭后语。
如此的例子太多了,阿斯顿想指责戴维斯吵闹,话语刚出现空隙,戴维斯就立刻说起了天气、穿堂风话题。
但身为读者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戴维斯的敌意。
我的上帝,在大量语言没有剧情推动,没有逻辑中,居然也能看完一个完整的故事。
毫无疑问,赵既白运用华夏的古典写作技巧留白(xu)。
他甚至能够重复简单词汇 clear(清晰)…quiet(安静)…quiet(更深的安静),就创造出压抑的语言氛围。
这种通过重复英文短句拓展心理叙事功能的手法,无疑拓宽了英文戏剧语言的语域边界!
由晚报的这篇评论开始,相关讨论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