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地球写荒诞派剧作的作家,仅有两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位是荒诞派的开创者贝克特,另一位即是品特。
不仅如此,品特还获得了卡夫卡文学奖,作品的文学性非常高。品特还摘得了托尼奖(全世界戏剧商业化最高奖项)、皮兰德娄奖(意大利最高戏剧奖)、劳伦斯·奥利佛戏剧奖(英国最高戏剧奖)、莫里哀戏剧奖(法兰西最高戏剧奖)。
换句话说,在地球上,品特的名气并未流传太多到华夏,只是因为翻译问题,文本里隐藏了大量的底层俚语、吞音、不合逻辑的碎句、刻意重复的废话、双关语义。用中文非常难以还原。如果不看英文原版,只看中文版,无论哪个版本都会感觉缺乏剧情冲突,语言不流畅,就……无聊。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戴维斯经常挂嘴边的“me papers(我的报告)”是在锡德卡普的身份证明。同样的阿斯顿也说过“piles of papers(一堆堆的文件)”是医院用来证明他精神失常的书面报告。
中文只是翻译成“我的报告/我的证件”和“一堆堆的文件/成叠的纸张”,完全看不出两者有什么联系。正是英文才能表现出戴维斯挂嘴边的东西和阿斯顿的心理阴影其实是同一个单词,同一种东西。这无关哪种词语更优秀,单纯就是造词逻辑不同。
戴维斯的“papers”是证明自己身份,证明自己正常存在的东西;反之阿斯顿的“papers”是证明他不正常的东西。十分辛辣且有嚼头!
正是这样,品特在地球上很难脱离英文区。或者说脱离了欧洲,就比较难看到应有的精彩。法语“Papiers”也表示文件和证件的含义,德语“Papiere”同样有证件和资料的含义,欧洲地区相互借用词汇,故此法语版和德语版能够翻译出原文九分以上的精彩程度!
全球范围,品特的知名度比起贝克特差一筹,但光是欧洲范围品特只差半子,大嘤的品特对大嘤的影响,远超过贝克特!
上述只是表明——
赵既白拿出了《看管人》,相当于在欧洲掏出了导弹,在大嘤掏出了核弹!
核弹首先炸到的就是当代英语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批评家之一詹姆斯·伍德身上。要知道他同样也是最讨厌维多利亚三部曲的名人之一。
“糟糕特里来电话了……”
伍德把手机放得远远的,假装没听见的样子。他讨厌维多利亚三部曲,更进一步讨厌赵既白,主要是学术主张。
他和大嘤另一位著名的文学批评家特里·伊格尔顿的主张有点类似,即:“真实性”是衡量小说好坏的重要标准。
詹姆斯·伍德提出“生活性”(thisness),强调那些能够消除抽象感、将读者注意力引向确凿实体的细节,能够显著提高小说的真实性。他十分擅长将分析重点放在句法、词汇和句子构建上。伍德认为只有经过精心选择的词汇,才能为文本的影响力做出适当贡献。
并且他对人物刻画也特别有研究,深入讨论了“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的区分,强调塑造动态的、丰满的“圆形人物”对一部作品的正面收益影响很大。
再想想《维多利亚三部曲》——“赵既白所有作品的语言都经过精心雕琢,我承认他是一个天才,说漂亮话的天才。他的语言已经突破了文本,‘俏皮话’没有为文本服务。无论是《理想丈夫》还是《真诚的重要性》,他的人物描写都是刻板的,甚至维多利亚时代在这种描写之下也变得刻板。就好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只有贵族,只有那些风俗之事。”
前面老友特里·伊格尔收到了一笔费用,还帮忙站台了。
原话是“赵既白先生把风俗喜剧拉到了文学的高度,我非常好奇他创作荒诞派戏剧是什么样子。尤金·尤奈斯库先生和塞缪尔·贝克特先生创立荒诞……这和赵既白先生的维多利亚三部曲截然不同,很期待。”
去年伍德还针对此事和老友聊了聊,他并不反对前面的话“将风俗喜剧拉到了文学的高度”,即便他认为那不是文学,但他也不反对别人认为是,因为文学在每个人心中本来就不同。
两人当时对话如下:
“特里,水石书店用了什么代价?让你说这个话?你不是也讨厌《维多利亚三部曲》吗?”
“我的朋友,学术研究是学术研究,生活是生活。维多利亚三部曲……虽然我只看过《理想丈夫》和《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但我三部曲都讨厌对此我不反驳。可我非常欣赏赵既白先生,他一个华夏人,能够把英文写到如此的华丽。如果他真的转向对英语深邃的研究,说不定还真能搞出点什么东西。当初弗吉尼亚・伍尔夫、海明威想要革新英文写作,也没人相信他们会成功。”
“不可能,他写小说只依靠天赋,那令人嫉妒的天赋。《维多利亚三部曲》也只有最后一部在文本结构上有点意思,其余都是天赋之作。我甚至怀疑,他转型只是因为天赋难以支撑再创作同等级的作品。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完全没有证据,所以我也从未在公众面前说过。对一种语言写作的革新,需要非常庞大的积累。”
“那么我的朋友,你是假定赵既白没有这个积累?”
“海明威从十八岁开始就在堪萨斯城星担任记者,报社的报道有简练客观的要求,再加上海明威的战场经历,造就了他重构美式本土英语的能力。伍尔夫父亲是知名文学评论家莱斯利・斯蒂芬,家中藏书比图书馆还多,她从小爱看书,再加上女性独特的视角,所以才能革新出描写人类连绵不断的内心思绪的英文写作方法,开辟意识流英式散文体系。赵既白能有类似经历吗?”
当时特里没说话了,伍德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说白了伍德说得也有道理,文字华丽可以是天赋,可你一个外国人要革新一种英语的写作方法(开拓英文的深邃),和一个外国人要革新绝句的创作一样,谁会觉得有戏?
可今天看完《看管人》……又是一道手机铃声。
还是好朋友特里,不过这次响了三声就挂断了。
下一刻发来短信:伍德在检查学生的论文?总是这么忙碌。我的朋友一定要注意饮食,对了有时间看看赵既白的新作《看管人》。如果没时间买副刊的话,我正好订购了《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给你拿一份来吧。哦对了,记得多弄一点炸鱼薯条,作为我下午送副刊来的路费。
“……”
老朋友特里,就是想嘲笑他眼光差,最关键的是,嘲笑就算了,居然还要吃他的炸鱼薯条!
你说说合适吗?
深吸一口气,出于感情上,伍德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但理智以及他所研究的学术主题,都在告诉他,《看管人》确确实实革新了英语创作戏剧的方式,甚至挖掘出了英语更深层的含义。
相比维多利亚三部曲里面角色的刻板,《看管人》的角色——尽量剥离的社会属性,却不刻板。
“不行,不能见特里。”伍德想着。
作为有十几年感情的朋友,伍德太清楚了。
“要是今下午真见到特里,那特里肯定像曾经我嘲笑他一样,嘲笑我。”伍德想到这里,马上打了一个电话,准备去法兰西玩玩。
本来他就想有时间去法兰西采(tou)风(lan),现在正是时候。
帮老友背黑锅可以,特里之前遭遇了一些风波,伍德哪怕名誉会受损,也会出言帮忙。但在特里面前承认自己看错了,那不行!
伍德的行动力相当强,没一会就已经出现在欧洲之星的火车上了。全程只要两个小时多一点,就可以从伦敦圣潘克拉斯站直达巴黎北站,非常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