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周砚眉梢微挑,男人看着四十岁左右,身材干瘦,穿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凌乱的头发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不过眉眼跟他妈还是有几分相似。
赵铁军!
他的亲舅舅,也就是他妈的弟弟!
跟着起身的瘦削少女应该就是他的表妹赵清禾,头发干枯泛黄,但整齐梳了个马尾,露出了一张瘦削清秀的脸蛋,跟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像。
她身上的衣服穿的很单薄,脚上的布鞋已经被雪水打湿了,融雪天最是湿冷,垂在腿边的手上满是冻疮,跟周砚的目光对上后连忙避开,看着有些拘谨。
旁边的少年,是他表弟赵辰辰,今年好像上初三,看着要稍好些,身上穿了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穿了一双旧筒靴,个头跟他姐差不多,看着也是瘦巴巴的,头发跟野草一样乱糟糟的,同样是营养不良的发黄状态。
不过少年胆子要大些,目光打量着周砚的摩托车,眼里亮晶晶的,有点兴奋。
看惯了老周家的孩子们一个个脸色红润,白白胖胖的壮实模样,再看这俩面黄肌瘦的孩子,周砚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
这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逃荒来的呢。
这可是嘉州,还处于天府之国的范围内之内,包产到户已经有些年了,农民挣钱不容易,但要把自己饿着也同样不容易。
不管种点啥,哪怕多种点红苕,天天吃红苕稀饭也不至于把两个孩子养成这样啊!
周砚把脚撑踢下,捏着车把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看着赵铁军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来给你们拜年噻。”赵铁军表情略显尴尬,垂着的手抬起。
周砚这才注意到他还提着一个用绳子绑好的油纸包。
“清禾、辰辰,喊表哥。”赵铁军说道。
“表哥。”赵清禾小声喊道。
“砚哥,你买摩托车了?!这车好帅啊!”赵辰辰有些激动道。
“对,店里有需要,就买了一辆。”周砚笑着点头,尘封的记忆松动了一些,印象中那个爱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一堆问题小表弟的模样渐渐鲜活起来。
“那你这个饭店怕是不少挣钱哦,连摩托车都买起了。”赵铁军关切问道。
“还行吧。”周砚说道,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准备开门。
赵铁军跟在后边,犹豫着道:“周砚,其实我们这回来是因为……”
“赵铁军?你来爪子?”赵铁英的声音从后边响起,声音拉长上扬,极具穿透力。
赵铁军到了嘴边的话愣是给咽了回去,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的都苍白了两分,表情有些僵硬地回头,扯起一个尴尬的笑容:“姐,我……我带两个娃娃来拜年。”
赵铁英和周淼一人骑了一个车回来,周沫沫坐在车前杠上。
“拜年?”赵铁英看了眼赵铁军手里提的油纸袋。
“大姑,大姑爷。”赵清禾和赵辰辰喊道。
“哎。”赵铁英的目光落到了赵清禾和赵辰辰身上,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咔嚓把车架起,顺手把周沫沫从车上放到地上,赵铁英快走两步上前拉起赵清禾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单衣,横眉冷竖,瞪着赵铁军道:“你龟儿子有这么当老汉儿的吗?你自己倒是晓得穿个棉袄,穿双筒靴,你让清禾穿个单衣,穿个破布鞋跟你走路来苏稽?你看看把娃娃冻成啥样子了!手冻得跟冰块一样!手上全是冻疮!你还是人吗?!”
周淼闻言脸色也沉了几分。
赵铁军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弱弱道:“我说把棉袄脱给她穿,她不要的嘛,她说她的衣服我穿不上。”
赵清禾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开口道:“大姑,不怪我老汉儿,他穿的也没得好厚,年前还生了一场病,是我不要他的衣裳,我不怕冷。”
“乖乖……”赵铁英看着她,满眼心疼,跟周砚道:“开门,我给清禾添件衣裳,把鞋子换了,免得正月里还生病就麻烦了。”
“要得。”周砚连忙开门。
“舅舅。”周沫沫冲着赵铁军喊道。
“哎!”赵铁军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木头雕的小兔子递给周沫沫,“沫沫,舅舅给你雕的,喜欢不嘛。”
“哇~小兔兔!”周沫沫接过,颇为欢喜的点头,“喜欢!好可爱。”
赵铁军挠了挠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表姐,表锅~~”周沫沫跟着进门,跟赵清禾和赵辰辰打招呼道。
“嗯,沫沫。”赵清禾微笑应道,想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瞧见上边满是冻疮,又缩了回来。
“沫沫,你又长高了!还是那么可爱,真好。”赵辰辰笑呵呵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递给她,“来,我特意给你留的,都没舍得吃。”
“谢谢表锅~”周沫沫接过糖,然后跑到柜台后边把她的铁皮糖盒抱了出来,打开盒子,露出了里边满满当当的各种糖果,递到了赵辰辰和赵清禾面前,“禾禾姐,辰辰锅,你们吃,这是我糖果~”
“哇!”赵辰辰眼睛都看直了,惊叹道:“这么多?还有巧克力!沫沫,你也太有了吧!”
赵清禾看着那满盒的各式糖果,同样愣了愣。
“有些是别人给我的,有些是我收荡秋千的使用费收来的,来,你们肯定饿了吧,先吃一个巧克力,然后吃一个大白兔,再吃一个水果糖……”周沫沫给赵清禾和赵辰辰一人抓了一把糖,连吃的顺序都给他们规划好了。
“舅舅,你也吃。”周沫沫给赵铁军也抓了一把。
“舅舅是大人了,舅舅不吃糖。”赵铁军连忙摆手道。
周沫沫拉过他的手,把糖往他手里一塞:“大人一样爱吃糖糖,吃点甜的,人会更开心哦。”
赵铁军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周沫沫,眼眶微微泛起光,点了点头:“好,舅舅要一个。”
他留了一个水果硬糖,把其他糖又给周沫沫放回了盒子里。
“舅舅,清禾,辰辰,你们先坐嘛,喝杯茶暖暖身子。”周砚提着水壶过来,一人泡了杯茶,往茶杯里丢了块冰糖。
“好……好。”赵铁军应了一声,小心坐下,目光不时瞟一眼楼梯的方向,有点坐立难安。
“谢谢。”赵清禾轻声说道,把一颗大白兔含到嘴里,用手轻捧着滚烫的玻璃杯,虽然努力克制,但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
这天气,穿的这么单薄,脚上的鞋子还渗漏进了冰水,要说不冷肯定是骗人的。
哪怕是周砚这样敢冬泳的精壮小伙,平时也得穿双棉袜,穿件防风的夹克。
赵铁军这个当爸的,真是太不靠谱了。
至于舅妈……
他只记得他妈跟她不是很对付,说是水火不容也毫不夸张。
能让孩子大年初一穿成这样,上大姑家拜年,肯定称不上是个合格的妈。
即便前几年老周家家庭困难些,他妈也会让他多穿两件旧衣裳。
赵铁英下楼来,手里拿着一件袄子和一双棉袜,以及一双棉鞋。
“清禾,来,先把大姑这件花袄子套上。”赵铁英说道。
“大姑,不用……”
“听话,先把衣服穿上。”赵铁英直接把袄子套在她身上,单薄的身体,即便穿了件单衣,套上赵铁英的花袄子依然空荡荡的。
“大姑……”赵清禾的眼眶顿时红了。
“没得事,有大姑在。”赵铁英搂着她,瞧见她枯黄的头发,眼神又冷了几分,忍着怒气跟周淼道:“三水,去把洗脚桶拿来,倒点热水,冲点冷水,要温嘟嘟的,不要太烫,拿来给清禾先把脚泡一下,不然要生冻疮,脚上比手上还要恼火。”
“要得。”周淼应了一声往厨房去。
赵铁英又道:“周砚,去煮一锅姜茶来,放点红糖,让两个娃娃都喝点。”
“好。”周砚应了一声,快步往厨房去。
他看得出来,他妈是打心底里心疼这两个孩子。
赵清禾推脱了一番,但拗不过赵铁英,还是被她拉到一旁去泡了脚。
瘦削的脚被雪水泡得发白,脚背又冻得通红,拿温水泡着,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那双旧布鞋不光是侧面渗漏,胶底都已经断裂了,雨水直接从下边渗透上来,估计出门的时候冰水就渗进来了,这孩子就这么走了二十公里,少说也走了四五个小时。
看到那破鞋子后,赵铁英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赵铁军!我问你,我去年给清禾带的那双棉鞋和棉袄呢?”
“她……她可能找不见了吧。”赵铁军站起身来,嗫嗫道,目光闪躲,不敢直视赵铁英。
“咱们家里就两个柜子,那么大点地方,冬天都过去大半了,一件棉袄能找不见?”赵铁英冷声道:“是不是被林月琴送她娘家去了?!”
赵铁军看了眼赵铁英,低眉顺眼,不敢反驳,也不敢接话。
赵辰辰立马道:“对!大姑,我姐的棉袄就是被我妈拿到我外婆家去了,她说我姐用不着穿棉袄,给我小姨穿刚好合适。”
赵铁英气急,指着赵铁军的鼻子怒骂道:“没用的东西!自己女儿的衣裳和鞋子都护不住!你看看两个娃娃穿的啥子衣裳?冬天这样子熬的过去吗?”
“月琴这样做是不对,但我……我也说不过她……”赵铁军低声说道。
赵辰辰又说道:“上个月我老汉儿生病,爷爷拿钱说让他去抓药,结果那钱又被我妈拿走了,我老汉儿没钱抓药,感冒了一个多月才好,我还以为他要死了。”
“辰辰!”赵铁军有点急了。
赵辰辰往赵铁英身边靠,声音也随之大了几分:“老汉儿!妈就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全被她送到外婆家去了,大姑和大姑爷对我和我姐都比她对我们好。”
“赵铁军,你听到没得?连孩子都晓得人心好坏!你龟儿子这十多年来是喝了迷魂汤吗?自己生病抓药的钱都被她拿去贴补娘家,你还说不过她?”赵铁英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老子要是你,一巴掌能给她扇飞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的那种!”
“我……我哪敢哦。”赵铁军缩了缩脖子,表情中带着几分畏惧。
“不会?”赵铁英看着他。
赵铁军摇头。
“啪!”
赵铁英扬手就是一巴掌。
饭店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铁军捂着脸愣住了,有点委屈,又有点茫然。
几个孩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赵铁英。
“不会,我教你噻。”赵铁英看着他冷声道:“这一巴掌,是我替两个孩子抽你的。老汉儿本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两个孩子的依靠,你说你做了点啥子?你有点当老汉儿的样子吗?有给他们撑腰吗?你连一件暖和的衣裳都给她守不住!”
赵铁军张了张嘴,又有些怅然的闭上了,无言以对。
赵清禾的眼里亮起了一抹光,一汪泪水包在眼睛里,红了眼眶。
赵辰辰攥紧了拳头,颇为解气的挥了一下。
周砚端着红茶刚从厨房出来,正巧瞧见这一幕,也是有些咋舌。
虽然赵铁军是他妈的亲弟,但现在毕竟也三十七八岁,两个孩子的爹了,他妈这一巴掌甩的干脆利落,着实让他看到了些许当年铁娘子的风采。
这就是家里的话事人啊,难怪当年老周同志被她妈迷得不要不要的,血脉压制这一块,确实拿捏的死死的。
“现在会了没得?”赵铁英看着他问道。
赵铁军摇头又点头,下意识地捂住另一边脸。
“出息!”这一幕把赵铁英都逗笑了。
“来,喝姜茶。”周砚见气氛有点尴尬,端着姜茶上前来。
他拿老姜煮了一锅红糖姜茶,人手一杯,就连周沫沫都有份,还给她额外加了块冰糖。
赵铁军端着姜茶,往老周同志的方向靠了点,小声道:“姐夫,你……你拦着点我姐,我害怕……”
“看她一抬手,我也怕。我劝你坦白从宽,抗拒遭毒打。”老周同志果断开溜,根本不给小舅子挡枪。
泡了脚,裹上厚棉袄,又喝了一杯热姜茶,赵清禾的脸上渐渐有了几分血色,额头还微微冒起汗珠。
赵铁英拿了根毛巾给她:“来,把脚擦干,这双红袜子是新的,你穿上,再穿上这双棉鞋。”
“大姑……”
赵铁英柔声道:“乖乖,你穿起,不用说其他的,明天我会回一趟峨眉,有啥子事情我来处理。”
赵清禾点头,擦了脚把袜子和鞋穿上。
“辰辰,你们中午饭吃了没得?”赵铁英又跟赵辰辰问道。
赵辰辰摇头:“早上吃了两个红苕,然后一直走一直走,我们先去了周村,他们说大姑你们搬到纺织厂门口的饭店来了,我们才上来的。”
说完,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辰辰表锅的肚肚打雷了~”周沫沫竖起耳朵听。
然后赵清禾的肚子也跟着叫唤起来。
赵铁英微微点头,跟周砚道:“周砚,你带清禾和辰辰去厨房,给他们摊两个鸡蛋饼嘛垫下肚子吧,我们不是还带了几个叶儿粑回来,要给他们蒸上。”
“要得。”周砚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小孩进了厨房,他知道接下来赵嬢嬢多半有些话不便在孩子面前说。
等孩子们进了厨房,赵铁英看着赵铁军问道:“说吧,林月琴喊你大年初一带两个娃娃走五个小时上门来爪子?不要说啥子拜年,我们没有初一拜年的习俗。”
赵铁军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看着赵铁英低声道:“姐,月琴听他们说周砚开店挣了大钱,还上了报纸,让我来找你借五百块钱。”
“五百?”赵铁英闻言笑了,“啷个?她老汉儿要讨小老婆啊?一开口要借五百,当劳资会印钱啊?”
“不是她老汉儿,是她弟娃,守东,你晓得噻。”赵铁军瞄了眼赵铁英,弱弱道:“他们家给守东说了个媳妇,说要五百块钱彩礼……”
“林守东那个二流子讨媳妇,让你姐来掏钱给她出彩礼?”赵铁英笑了,啪的将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冷笑道:“你觉得你姐是莽子?还是林月琴觉得我看着两个娃娃这么造孽的份上,就会心软答应她的条件?”
“不……不是,姐,是借,回头守东挣了钱,就会还给你们。”赵铁军连忙说道。
“劳资看你就是个瓜娃子,遭林月琴这个婆娘豁得团团转。”赵铁英没好气道:“这些年他说借,从家里拿了好多钱去贴补娘家?有没有拿过一分钱回头?连自己女儿唯一的棉袄都狠得下心来扒了拿回娘家,让女儿受冻的烂婆娘,钱拿给他们家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铁军哑口无言,竟是找不到半句能反驳的话。
“钱,你今天一分都带不回去。等会吃了饭回去,你跟林月琴说,明天初二我会回娘家,她有啥子话当面跟我说,不用派你和两个外甥来找我。”赵铁英语气强硬道:“她不是想要钱嘛,明天喊她在家里等我。头两回回家,她都跑娘家躲起,她那么大本事,把我们赵家人这般欺负,我又不吃人,她躲啥子嘛。”
“姐……”
“闭嘴,再说林月琴半句好,劳资今天让你晓得花儿为啥子那么红。”赵铁英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