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抿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厨房里,周砚摊饼,见气氛有点凝重,随口问道:“你们俩今年期末考得怎么样啊?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赵清禾今年应该上高一了,赵辰辰应该上的初二,印象中成绩好像都还可以。
“我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十,作业放假第三天就写完了。”赵辰辰说道。
“嚯,还是个学霸呢。”周砚闻言笑了,这小子看着挺机灵,但真没想到成绩那么好。
“嘿嘿,我数学没发挥好,不然第一就是我的了。”赵辰辰笑道。
周砚微微点头,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赵清禾:“清禾,你呢?”
“我……我没上学了。”赵清禾目光一黯,垂着头低声道。
“嗯?”周砚有些意外,“我记得你成绩也挺好的吧?没考上高中?”
“考上了!我姐考上了嘉州一中,但是我妈不让我姐去上。”赵辰辰不笑了,有些气恼道:“我姐成绩比我还好,她考了全校第一,数学满分,嘉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都送到家里了,被我妈丢进灶膛烧了。”
周砚闻言有点惊了。
他曾听闻靠自己双拳打破家徒四壁,转头被亲妈送进精神病院的故事。
但真没想到竟然有女儿考了全校第一,却不让她去上学的妈。
这年代会读书,能考个好大学可是通天路啊!
难怪他妈对那林月琴恨之入骨,这等蠢人,当真举世罕见。
“清禾,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周砚看着赵清禾满手的冻疮,突然意识到念书拿笔应该不会有那么多冻疮的。
赵清禾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在家里养猪,割猪草,还有……种地。”
周砚的拳头一下子捏紧了。
妈的!
坏人绞尽脑汁,真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全校学霸竭尽全力都没能干赢的天才少女,结果被她妈困在家里割猪草,种地……
周砚第一次这么想问候长辈。
“为什么?她难道不懂数学满分,全校第一是什么概念吗?”周砚不解。
赵清禾抿嘴,克制着情绪。
赵辰辰气急道:“她懂的!别人跟她说,女孩子多读书也没用,要是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以后就不回来了。所以她就不让我姐去上高中了,还……还要让他嫁人……”
说到最后,赵辰辰也红了眼眶,拳头捏得紧紧的。
“嫁人?”周砚连忙把锅里快要焦了的鸡蛋饼翻了个面,有些震惊地看着赵清禾。
今年十六岁的赵清禾,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格外瘦弱,看起来也就十四岁左右的样子,脸上的青涩尚未退去。
让这样一个本该上高一的少女嫁人,这是当妈的该说的话吗?
“说啥子?嫁人?!”赵铁英在厅堂里都听见了,一个箭步就冲进了厨房,关切问道:“辰辰,到底怎么回事?”
“辰辰,不能乱说!”赵铁军急了。
赵辰辰可不管他,声音急切道:“我妈说我舅舅结婚要一大笔钱,我们家里拿不出来钱,她就要让我姐姐嫁给一个三十岁的老头!
她管那个老头家里要一千块钱彩礼,那老头家里是开砖厂的,脑子有问题,说话还流口水。
我姐不同意,她就说让我也不要去上学了,浪费钱,还被学校教成了倔驴。”
赵辰辰直接给赵铁英跪下,抱着她的腿哭道:“大姑,我姐为了让我能继续读书,跟我妈点头了,我说了她不听,你一定要帮我拦着她。
我不读书没得事,我可以跟大姑爷杀牛,跟砚哥学厨师,但我绝对不能让我姐姐嫁给一个莽子,这辈子被人欺负死!真要这样,我肯定也不得读书。”
“辰辰……”赵清禾看着赵辰辰,已然泪流满面。
赵铁英的胸膛激烈起伏,垂在腿边的手攥成了拳头,转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赵铁军冷声道:“你晓得这件事不?”
赵铁军一脸懵,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晓得,这事我真不晓得,月琴没有跟我说,清禾也没有跟我说。”
“啪!”
赵铁英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先前那一巴掌更重,抽的赵铁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桌子才站稳,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赵铁军,我他妈真想毙了你!你是这样当老汉儿的?”赵铁英冷眼看着他,因为愤怒,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眼神冰冷的能刀人。
“姐,我……我真不知道。”赵铁军慌了神,脸都不敢捂。
赵铁英看着他道:“我问你,要是十四岁的时候,有人要把你姐嫁给一个莽子,你会啷个做?”
“我……我会跟他拼命!”赵铁军毫不犹豫道。
“你今年三十八岁,二十四年活狗身上去了。”赵铁英把赵辰辰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还不如辰辰,他至少还像个男人。你他娘的就是个龟孙,林月琴给你下蛊是吧?”
“我……”赵铁军看着一旁抱着膝盖,泪流满面的女儿,羞愧难当。
“我现在问你一句,让清禾嫁给莽子这件事情,你同不同意?”赵铁英看着他问道。
“不同意。”赵铁军毫不犹豫地摇头,生怕赵铁英下一秒就掏出枪来。
赵铁英继续问道:“如果林月琴坚持要这么做,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赵铁军再摇头,“绝对不可能同意!这关系到清禾一辈子的幸福,我肯定不得同意。”
赵清禾抬起头来看向了赵铁军,眼里有几分意外。
“好,这是你今天当着我和清禾的面说的话,回头你要敢反悔,我一定会把你打死。”赵铁英点头。
赵铁军抿嘴,他一点都不怀疑他姐这话的真实性。
“清禾,你听到你老汉儿说的了,有他这句话,这件事你大姑就能帮你做主。”赵铁英走过去,蹲下抱住了赵清禾,柔声道:“不用怕,有你大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大姑……”赵清禾抱着赵铁英,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满心委屈都哭出来。
“砚哥……”赵辰辰转头抱着周砚也哭了起来,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也憋得挺辛苦的。
“姐夫……”赵铁军看向了周淼。
“爬远点,老子也想给你两巴掌!”周淼瞪了他一眼,“把清禾逼成这个样子,老子要是你,找块豆腐撞死算球!女儿是这样养的吗?”
赵铁军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他姐夫杀了二十多年的牛,身上的杀气甚至远在他姐之上。
这俩杀神,打他一打一个不吱声。
周沫沫坐在一旁,懵懵懂懂,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想了想了,跑出去拿了两颗金币巧克力,等两人哭得差不多了,才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颗,跟赵清禾奶声奶气道:“姐姐,吃一颗巧克力就不哭了哦~”
“嗯嗯,谢谢你沫沫。”赵清禾抱了一下周沫沫,情绪缓和了不少。
赵辰辰剥了糖壳咬了一口,笑得鼻涕都冒起了泡:“好甜啊!”
这一通闹,周砚的鸡蛋饼都煎糊了两个。
赵铁英拿过盘子,把那两个煎糊的鸡蛋饼夹给了赵铁军,冷声道:“吃!”
“谢谢姐。”赵铁军拿着筷子就把饼往嘴里塞,不敢有半分犹豫。
二十多年了,曾经被赵铁英支配的感觉又回来了。
吃了鸡蛋饼,又吃了周砚给他们蒸的叶儿粑,三人的状态明显好多了。
赵铁英看了眼一旁的闹钟,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跟赵铁军问道:“带手电没得?”
“带了。”赵铁军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手电。
赵铁英点头:“那你跟辰辰回去吧。”
“那清禾呢?”赵铁军问道。
赵铁英说道:“明天我会骑车把清禾带回来,今天晚上她留在我这里,我会陪她睡。”
“好……”赵铁军根本不敢质疑。
“大姑,我能不能也住一晚啊?我不想回去……”赵辰辰试图撒娇。
赵铁英拿了个布包过来给赵辰辰背上:“米花糖和糖拿着路上吃,渴了吃橘子,手电也给你一把,先用你老汉儿的,没电了再用这把。”
“要得!”赵辰辰拉开包看了眼,笑着点头,“我晓得我老汉儿胆小,害怕一个人走夜路的,我陪他回去嘛。”
赵铁英看着赵铁军说道:“回去好好护着辰辰,不然明天回去之后,我就不走了,先把家门整顿明白再说。”
“要得!”赵铁军连忙点头,道了声别,拉着赵辰辰转身就走。
赵铁英转而看向赵清禾,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声音柔和了几分:“乖乖,吃饱没得?”
“嗯,大姑,我吃得很饱了,砚哥做的鸡蛋饼很好吃。”赵清禾乖巧点头。
“那就好。”赵铁英摸着她像杂草一样枯黄的头发,有些心疼:“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头发掉了不少,枯黄还分叉。”
赵清禾微笑道:“读书的时候还是黑的,学校吃的好些,有时候数学老师会喊我去她家吃饭,对我可好了。”
“你这样的宝贝疙瘩,谁都想捧在手心里,就你妈这个蠢货想把你毁掉。”赵铁英拉起她的手,“走,大姑给你洗个头,明天我带你回去讨公道。那个家要是容不下你,那就来大姑家,大姑家不缺你这碗饭。”
“大姑,那我妈……”
“放心,你爸怕她,我不怕。”赵铁英笑了,“她要敢来苏稽闹事,保管让她后悔起这么个心思。”
赵清禾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眼饭店,迟疑道:“那我可以来店里帮忙,我会洗碗,也可以帮忙上菜。我虽然笨一点,但我都可以学。”
“你这妮子可不笨,学东西可快着呢。”赵铁英笑了笑:“行,我们店里刚好缺人手,你来帮忙我可高兴了。”
赵铁英带着赵清禾去洗了头,顺便又让她洗了个澡。
她拿了一身自己的睡衣让她换上,然后带她去隔壁楼上休息,睡得赵红的床。
走了二十公里路,本身又体弱,吃饱喝足,又洗了个热水澡,刚躺下就睡着了。
赵铁英下楼来,周砚刚把鸭子腌好,看着他妈问道:“妈,你真打算让清禾来店里当服务员啊?”
“当什么服务员,清禾考的是全校第一,从峨眉考到嘉州一中去的优等生,上咱们店里当服务员不是耽误人家嘛。”赵铁英拉着周砚到旁边,轻声道:“我是这么想的,明天过去先把林月琴给解决了,让她死了掌控清禾人生的心,不然我就得让她死了。”
“妈,文明社会,别冲动。抽两大嘴巴子就差不多了,别总想着喂别人花生米啊。”周砚连忙劝道,“为这种人赔命,不值当。”
“嗯,也是这个理,那明天就不带枪了。”赵铁英点头。
“回娘家!带不得,带不得。”周砚连忙摆手,还得是铁娘子啊,太炸裂了。
“然后呢?”周砚把话题转开。
“我想找周明和宋老师帮忙问问看,像清禾这种情况,还能不能去嘉州一中上学。”赵铁英接着道:“要是不能上,那能不能上嘉州其他差点的高中。以清禾的自律和能力,就算是差点的高中,我觉得她也能考上大学。”
周砚听得连连点头,他妈的想法倒是和他不谋而合,先前听到清禾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一中,却被迫辍学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第一想法就是太可惜了,能不能想办法让她回去上学。
对于清禾这样的女生来说,摆脱糟糕的原生家庭唯一的捷径,就是考上大学。
高中一年学费也就二十来块钱,对普通家庭来说不便宜,但周砚真不缺这个钱。
资助清禾念高中,甚至等她考上大学后继续资助她念大学,对周砚来说都不是问题。
这可是亲表妹。
而且,不光他是这么想的,连他妈也是这么想的。
扫盲班不白上,铁娘子已经完全明白了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的意义。
周砚说道:“行,那明天咱们把清禾先带回来,她这身体太差了,先养一养。学校那边我去想办法,如果上半年能直接插班高一下那是最好的,不耽误时间。
要是怕跟不上,那就等九月新一级的高一开学,再让清禾跟着上高一,这样就不用担心跟不上学业的问题。
如果学籍没有保留,需要重新参加中考,那就想办法给她找个初三插班,然后重新中考。”
“行,你这说法听着更靠谱。”赵铁英点头。
母子俩简单几句便把这件事商定下来了。
“老汉儿,你怎么看?”周砚扭头看着周淼问道。
“你妈说了算。”周淼说道:“清禾这娃娃从小就很乖巧懂事,我们看着长大的,没少吃苦。现在我们既然有能力了,她喊我们一声大姑、姑爷,那拉她一把也是应该的。”
“辰辰那边,我觉得也应该安排一下。这小子看着笑嘻嘻的,其实心里藏了不少事,明明成绩那么好,念个书都不安心,这样不得行。”周砚说道。
赵铁英沉吟:“辰辰还小,不好带到嘉州来吧?”
周砚略一思索道:“不用带嘉州,带来他也不习惯,等会我回一趟村里,跟明哥打个招呼,让他明天跟我们去一趟峨眉,他在那边教了三年武术,应该也认识一些老师,到时候我跟他去一趟辰辰的学校,把学费、杂费那些直接交给学校,不经过林月琴的手。”
“要得。”赵铁英点头,“辰辰上学的钱你记在赵铁军的头上,回头我会让他一分不少的交。”
“要得。”周砚笑着点头,他舅是个木匠,其实收入应该还算可以的。
周砚骑着摩托车回了一趟周村,周明没多想便应下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先把两只樟茶鸭熏好卤好,其中一只下油锅炸了,另外一只则单独挂着。
“周师!我来拿鸭儿了~~”七点半,门口便传来了肖磊熟悉的声音。
“喔唷,师父,不得了哦,小皮衣一穿,看起来像个大老板哦。”周砚看着进门来的肖磊,笑着说道,“今天是要把那些年丢下的脸面,全都拿回来吗?”
肖磊有些得意的整了整自己的小皮衣,笑着道:“不错吧,真皮的,花了两百五十二块钱。”
周砚指了指旁边挂着的鸭子道:“是不错,那只鸭子是你的,卤好了,没有炸,给你拿到老丈人家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