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是好车,但爬坡太他妈累了,尤其是后边还载了个人的情况,骑砂石路爬坡简直是灾难。
好在骑了没多久,赵嬢嬢就回头来接清禾了。
“慢慢骑,我们再万年寺边上等你们,然后一起下去。”赵嬢嬢说了一声,骑着摩托车,一拧油门便蹭蹭上去了。
“还是摩托车好啊。”周明也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就是……”周砚也忍不住叹气,两人埋头继续爬坡。
几公里的长上坡,爬了近一个小时。
没办法,路况实在太差了。
哪怕是摇摇晃晃的旅游班车,也不见得比他们快多少。
反倒是轻便的摩托车,在这种地形如鱼得水,轻松胜任。
爬到万年寺,周砚看到了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的赵嬢嬢等人,正悠闲地嗑着瓜子,吃着橘子。
与累成狗的周砚、周明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这里风景倒是相当不错,抬头就能瞧见被白雪覆盖的峨眉山,阳光落在山顶,熠熠生辉。
这会,夏瑶他们应该正在爬山,车子可能就停在前边的万年寺停车场。
“来,吃个橘子,歇口气咱们再进村。”赵铁英走过来,给他们一人递了个橘子。
周明叹了口气:“以前上这个坡坡我都不带喘的,下了山,还是疏于练功了,回去得加强一下。”
周砚揶揄道:“你拜了师还疏于练功,这事宋老先生知道吗?明哥,你接近宋老先生是为了学习峨眉枪,不能光顾着谈恋爱啊,你的初心呢?”
周明闻言大感羞愧,正色道:“你说得对!我回去就好好练武!决不能让师父失望。”
“我开玩笑的,你回去先把婚好好结了,练武推迟一两个月也没事的。”周砚连忙说道,生怕明哥这死脑筋当真了。
吃了橘子,擦了汗,心率渐渐平息后,周砚把外套穿上。
赵清禾的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垂在腿边的手攥成了拳头。
“清禾,你上我车,别怕,大姑带你回去,今天大姑也必须带你走,谁都拦不住。”赵铁英招呼道,让赵清禾上了她的摩托车。
“黑水村可不是林月琴的地盘,二十岁前我在天景公社当民兵,哪个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
赵清禾爬上摩托车,抱住了赵铁英,感觉一下子有了底气。
“走嘛,老子坐你的车。”周淼过来,上了周砚的二八大杠。
一行人往黑水村骑去。
村道狭小,好在离得不算太远,很快便进了村。
黑水村不小,但因为在山上,地不平,大半屋舍集中在一处山坳中,还有一些零散分布。
这会赵家已经闹翻了天。
身材微胖的林月琴手里握着一根鸡毛掸子,指着赵铁军怒骂道:“好你个赵铁军,敢跟我耍小心思了!昨天半夜回来偷偷摸摸不进屋,躲到早上才出来!让你去找赵铁英借的钱呢?还有,清禾那死丫头呢?”
“就是,姐夫,钱呢?我还等着拿钱回去娶婆娘呢。”他旁边站着一个矮胖青年,附和道。
“我姐说了,钱一分不借,你弟娃要讨老婆,自己想办法。”赵铁军说道,“清禾昨晚没有回来,我姐看她穿的那么薄,鞋子又湿了太造孽,把她留下了。”
“我弟娃?我弟娃不是你弟娃啊?赵铁军,你翅膀硬了是吧?”林月琴举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打,“还有,他赵铁英凭啥子留我女儿?清禾是我生的!她有的吃有的穿,有啥子造孽的?你现在就去把清禾给我带回来!今天我必须要见到她。”
“就是!就是!”林守东跟着附和。
门口,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赵德柱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无奈之色。
院里一个穿着围裙的白发老太手里捏着抹布,欲言又止,瞧着林月琴手里的鸡毛掸子,眼里又多了一丝畏惧。
旁边的屋子拉开一条门缝,赵辰辰躲在门口瑟瑟发抖。
平日畏畏缩缩的赵铁军,今天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鸡毛掸子,却没有半分退缩,而是瞪着林月琴道:“你要把清禾卖给王长贵的傻儿子?就为了给林守东娶媳妇?是不是真的?”
“你……你听哪个说的?”林月琴的目光有了一丝闪躲,举着的鸡毛掸子也往回收了点。
“啥子?”门口坐着的赵德柱扶着门框站了起来,眼里有了怒意。
“你不管,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赵铁军握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王长贵的儿子是个莽子你不晓得?他们家条件那么好,为啥子三十岁都没有讨婆娘,不就是因为他说话都流口水吗?”
“王长贵这个老色批也不是啥子好东西,你这个当妈的,要把清禾推到这种火坑里头去?”
林月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不管,王家开砖厂,一年挣上万块,是我们天景公社第一个万元户,清禾嫁过去是去享福的。王有才就是说话有点流口水,其他都没啥子毛病的,我觉得挺合适的。王家的钱我已经收了五百,他们今天会过来看清禾,要是看了合适,就给他们选日子订婚。”
赵铁军咬牙道:“清禾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女娃娃,你这个做娘的啷个做得出来这种事?这个钱你收了不亏心吗?”
“亏心?我养了她十六年,也该到她回报我的时候了。”林月琴撇撇嘴,笑道:“守东要娶媳妇,女方是城里人,要三转一响,我有啥子办法?也就是王家大方,愿意给一千块钱,还送一辆二八大杠,这条件天景公社找不出第二家了。”
“就是嘛,我姐也是为了清禾好。再说了,我这个舅舅这么疼她,她为我付出一点怎么了?”林守东跟着说道。
赵铁军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这姐弟俩,却半晌蹦不出来一个屁来。
大门口,赵德柱也是气得不行,扶着门框摇摇晃晃。
大年初二,这一闹,村里不少人跑来看热闹的。
“这林月琴真不是个东西啊!清禾那么乖的女娃娃,成绩那么好,考上嘉州一中,不让她上学就算了,还要让她嫁给王有才那个莽子!”
“赵铁军也是个缩头乌龟,这些年他干木匠还是没少挣钱的,都被林月琴拿去贴补娘家了,自己家里过得紧巴巴的,两个娃娃都饿的不成样子了。”
“可不是嘛,当年赵铁英没出嫁的时候,哪个敢欺负他们家里人哦,有啥子话,跟赵铁英手里的枪说去吧。一家姓赵的,反倒被一个外姓人欺负了!”
村民们闻言,都有些怒其不争。
“赵铁军,你现在马上去借车把清禾给我接回来!我跟你说哈,今天王长贵他们来要是见不着清禾,老子把你腿都打断!”林月琴手里的鸡毛掸子抽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
赵铁军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强撑着道:“我……我不可能去……”
林月琴扬起鸡毛掸子:“你龟儿子想造反啊?老子数到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摩托车声,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了老赵家门口。
屋里众人下意识回头,看到摩托车上坐着穿着皮衣,烫着大波浪的赵铁英,眼睛皆是睁大了几分。
赵铁英伸手摘下蛤蟆镜,目光越过赵德柱,穿过大门与小院,落在了堂屋里的林月琴身上,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林月琴,劳资回来了。”
林月琴的手一抖,手里的鸡毛掸子落在了桌上,脸上有了一丝慌乱。
“姐,你不用虚她,我们兄弟伙在的嘛!”林守东说道,旁边站起来两个青年。
林月琴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重新捡起了鸡毛掸子,冲着从摩托车上下来的赵清禾尖声道:“赵清禾!你给我死过来!”
赵清禾身体一颤,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赵铁英踩下脚撑,从摩托车上下来,顺手把周沫沫拎了下来放到地上,把赵清禾护在了身后。
两辆自行车停下,周淼上前站到了赵铁英的身侧。
周砚和周明则是一左一右站到了赵铁英的身后,镇场子这块,两个一米八的大个特别好使。
摩托车进村,声响引来村民们的注意,纷纷出门看热闹。
赵家门前吃瓜的村民们,更是一脸惊奇。
黑水村连自行车都只有三辆,更别说摩托车了,这可是稀罕玩意。
“那个女老板……是铁英?!”
“就是铁英!一年不见,穿着皮衣,烫着头发,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这是在嘉州发财了啊?!”
“这要是在街上碰到,我都不敢认!你看,那个是她儿子周砚吧?小伙子这样收拾一下,看起来好精神哦!”
“老汉儿、妈,我回来了。”赵铁英先跟赵德柱和李春芳打了声招呼。
“铁英,你可算回来了!这个家都快闹翻天了!”赵德柱看着赵铁英,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眼眶都红了。
“铁英啊,太好了,这个家有救了……”李春芳更是老泪纵横。
“姐,你可来了……”赵铁军也是哽咽道。
周砚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一个家,全是哭包啊,唯一的话事人还被他老汉儿娶走了,难怪会被一个林月琴拿捏的死死的。
赵德柱,白瞎这名字了。
一个都没罩住。
赵铁英微微点头,没有多言,牵着赵清禾的手向院子里走去。
周淼和周砚他们跟上,就连周沫沫都没急着跟外公外婆打招呼,屁颠屁颠小跑着跟上,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与紧张。
老周穿着黑色皮衣,腰间微微鼓起,眼神中透着杀气。
周砚和周明也沉着脸,一左一右并行,一米八的身高,配上冷漠的表情,压迫感拉满了。
赵铁英走进堂屋,目光一扫林家众人,冷声道:“啷个,你们林家人跑到我们老赵家屋头来撒野,真当我们家没得人啊?我看你们是茅厕坎上打电筒——照屎!”
先前站起来的那两林家堂兄弟,又默默坐了回去,一个低头喝茶,一个忙着剥核桃,突然都很忙。
“姐……”林守东也吓得往林月琴身后躲去,他小的时候有一年过年来赵家吃饭,拿鞭炮把院子里的水缸给炸了两个,还使坏把周砚绊倒了两回,被赵铁英倒着插进了最后一个水缸里,灌了一肚子冰水。
他妈上门讲理,挨了三巴掌回家。
他爸上门,一枪撩了头发,回家先换的裤子。
半句不敢再提给他出头的事。
从那以后,林守东看到赵铁英都远远绕着走,恐惧刻在了心底。
林月琴扫了眼林守东和两个本家兄弟,心里想骂人,看着赵铁英色厉内荏道:“赵铁英,别个怕你,我不怕……”
“啪!”
赵铁英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干脆利落,势大力沉。
林月琴原地转了一圈,摔在了桌上,脸上很快浮出一道红印子,然后迅速肿了起来。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林月琴捂着脸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林守东和那俩林家兄弟,脸上皆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赵铁军张着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趴在桌上的林月琴,这一巴掌比昨天扇他那两巴掌可重多了,他姐还是疼他的。
赵德柱和李春芳惊了一下,进门的脚步都顿住了。
赵辰辰从房间里摸出来了,跟赵清禾看到这一幕,同样呆住了。
周淼和周砚、周明的周家三人组齐齐挑眉,你别说,这一巴掌还真是有点爽的。
“嚯!”
“哎呀,舒坦了!”
“对嘛!还是要铁英来!跟这种烂人有个屁话好讲。”
“二十年了,铁英还是这个脾气啊!不愧是峨眉山第一歪婆娘!”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两个都感觉出了口恶气。
“卖女儿给弟娃娶媳妇,林月琴,你长本事了啊?”赵铁英一把薅起林月琴的头发按在桌上,看着她冷声道:“我跟你说,这是黑水村,是赵家,这女儿你卖不了,我说的!”
林月琴试图挣扎无果,带着几分哭腔道:“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你凭啥子管我们家的事?你把我放开!清禾是我生的,我想让她嫁给哪个就嫁给哪个。”
赵清禾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姐。”赵辰辰连忙扶住她。
赵铁英松开手。
“哼,我跟你说……”林月琴刚扶着桌子站起来,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还要更大些,直接一巴掌把林月琴抽到了地上,右半边脸也跟着肿了起来。
“撕——”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巴掌,听着都疼。
林月琴被扇懵了,捂着脸坐在地上。
“赵铁军说了,他不同意,那我这个当大姑的就管得。”赵铁英看着林月琴道:“我今天是来通知你的,不是跟你商量,我会把清禾带走,以后她就不是你的女儿了。你要觉得不服气,只管带人来苏稽周村找我,只要你有把握带的人能走得出去就行。”
“你凭啥子这样做,你不能……”林月琴看向了赵铁军:“赵铁军,你敢……”
“对!我姐说的对!我同意了!以后清禾就跟着我姐走。”赵铁军立马开口道,说完直接躲到了赵铁英的身后。
“赵姐,你还是不能这样吧……”眼见自己的三转一响要飞,林守东还是没忍住开口。
“就你这个龟儿子小时候把我绊了两跤,脑袋上摔了一个洞,缝了十针还留了个疤是吧!”周砚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直接一个过肩摔把林守东给放倒在地,抬手就是一顿暴揍:“老子找了你十年,可算逮到你了。”
“守东!”林家两兄弟噌的起身想要帮忙。
“从牢里出来都好多年没打架了,要练练啊?”周明把外套脱了丢一旁桌上,里边就穿了一件背心,一身腱子肉,向着那哥俩走去。
哥俩惊了,立马又缩回了椅子上,干笑了两下,低头喝茶,不敢动弹。
周砚按着林守东就是一顿胖揍,林月琴贴补娘家就喂出来这个死胖子,要把赵清禾嫁给莽子也是为了给他结婚凑彩礼,可以说是万恶之源。
他没下死手,也没客气。
今天就是要给林家人长个教训,好让他们以后不敢再起心思。
“坏蛋!该打!”
周沫沫趁乱上来踹了两脚。
“守东!”林月琴看得心急,就要爬起来护他。
“管好你自己吧!”赵铁英又是一巴掌。
母子俩暴打林家兄妹,看得村民们连连叫好。
“算了,算了。”赵德柱和李春芳看了一会才上前来拉架,把众人给分开。
林月琴脸肿的跟猪头似的,头发凌乱的坐在地上。
林守东也没好到哪去,俩眼眶跟熊猫似的。
姐弟俩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还跟我争清禾不?”赵铁英蹲下,看着她问道。
林月琴吓得一哆嗦,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争了……不争了!”
“你呢?以后娶婆娘还上赵家来要钱不?”赵铁英又看向了林守东。
林守东哭的眼泪鼻涕齐下,摇头道:“不娶了,我不要婆娘了,赵姐,你把我当一条狗放了吧,我这辈子都不上峨眉山来了……”
赵铁英缓缓起身,嗤笑道:“我还是喜欢你们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