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小曾能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
“对对对,坐下慢慢聊。”徐红梅拉着曾安蓉在黄国平旁边的位子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小曾,你刚刚说你现在在苏稽的一家个体饭店上班?”黄国平看着曾安蓉确认道。
“对。”曾安蓉点头,“我从青神餐厅已经辞职两个多月了。”
“干的好好的为啥子要辞职呢?青神餐厅是青神最大的国营饭店,而且你也干了十多年了,当上了掌勺厨师,工资和工龄那些加加起来,一个月工资得有六七十吧?”黄国平看着她道:“如果我们两个要是在一起的话,你会重新回青神餐厅上班不?”
曾安蓉礼貌微笑道:“因为个人职业发展需要,所以我选择辞职。另外,我现在的工作很好,不准备回青神餐厅上班。”
“小曾,你还是太冲动了,你晓得其他国营饭店的厨师想调动到青神餐厅有多难不?你已经在青神餐厅能掌勺了,还辞职了。”黄国平连连摇头,转而跟曾广全道:“曾叔,你说是不是啊?”
“额……”曾广全看了眼曾安蓉,犹豫着道:“是有点冲动,不过小曾现在这个工作吧,工资比之前是要高些……”
“工资高些又有什么用呢?乡镇上的个体饭店能比得上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黄国平打断了曾广全的话,转而看向了曾安蓉,语重心长道:“小曾,你啊就是太小就出来上班了,目光还是短了点,只看得到眼前这点金钱利益,你要往长远了看,国营饭店终究是国营饭店,这是个铁饭碗,端起来了,一辈子都有饭吃。”
曾安蓉眉头微蹙,有些不喜,开口道:“国营工厂会倒闭,那国营饭店一样会倒闭,现在个体饭店发展迅猛,许多乡镇国营饭店已经开始倒闭,那些自以为捧着铁饭碗的厨师和服务员,下岗后还是上街摆摊当个体户去了。”
黄国平笑了笑:“你不懂,那都是上面没人的,咱们要是在一起了,我爸在县供销社当了三十多年会计,认识很多领导,走走关系,马上能让你回到青神餐厅去。就算青神餐厅真倒闭了,也能给你弄到供销社食堂去掌勺。”
曾广全和曾汉生眼睛一亮,看黄国平都目光都不一样了。
老曾家世代务农,这两年包产到户,吃饭倒是不愁了,但要说挣钱,那也确实不好挣,更没有这种手眼通天的关系。
还得是黄国平这种在乡镇上当官的啊,连县里的领导都认识。
虽然说话不太中听,但人家家里这条件,也轮不到他们挑三拣四的。
“我说了,我不会再回青神餐厅的。”曾安蓉态度坚决,“还有,黄国平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俩可能不太合适……”
“不会,我觉得挺合适的,虽然你们家是农村户口,你现在也没有正经工作。不过通过刚刚的接触,我觉得你的家庭是比较老实朴素的农民家庭,而且你去年刚拿过劳动模范,以后想要转岗不难的。”黄国平信心满满道:
“还有,我们要是马上结婚的话,可以先要个孩子,那工作的事情就不用着急了,等孩子三岁能送到幼儿园去,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能够方便接送孩子的。”
“这个好,多少人眼馋都馋不来呢。”徐红梅跟着附和道,她就是眼馋的那种,可惜结婚早了几年,没这命。
“其实这段时间家里也给我介绍了不少女孩子,有长得漂亮的,有家里条件好的,不过我觉得都不如你合适。”黄国平看着曾安蓉笑吟吟道:“我妈在县文工团工作,一直从事文艺工作,所以不会做饭,等以后结了婚,家里的饭得你来做。你在饭店干了十多年,从端盘子做起,一路干到厨房,我相信这方面是专业的。”
“对了,我挺好奇你的厨艺的,刚好我早上来得急还没吃早饭,要不你现在去炒两个菜我尝尝,我考考你的厨艺如何?”
陈秀兰和曾汉生闻言沉默了,看了看黄国平,又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曾安蓉,欲言又止。
曾广全拍着胸脯道:“那你放心,我们家小曾的厨艺好得很,上个月才刚刚拿了嘉州市三级厨师考试总分第十名。今年我们家的年夜饭是小曾做的,一大桌子,鸡鸭鱼都有,做的可是相当丰盛。”
“这样啊,那还是不错哦。”黄国平颇为满意地点头,看着曾安蓉还打算再说点什么。
曾安蓉站起身来,看着黄国平道:“黄国平同志,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不是很合适。我理想的伴侣是尊重对方职业和人格的,而不是只会随意打压说教的老汉儿。就这样吧,我们不用互相浪费时间了。上午还有时间,你可以去见下一个姑娘。”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黄国平脸色顿时涨红,“徐姐,你家亲戚就是这样的?”
“小曾,你……”徐红梅急了。
“小黄你别生气,小曾她平时不这样的。”徐红梅连忙说道,看了眼脸色冰冷的曾安蓉,又道:“小黄啊,我还有个侄女,今年二十岁,也挺勤劳能干的,要不咱们现在过去看看?”
“走走走,这个家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待了。”黄国平站起身来,顺手提走了早上提过来的两个水果罐头,指着曾安蓉气急道:“小曾,我告诉你,你都二十七岁了,已经不是年轻姑娘了,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不抓住,你会后悔的!再过个一两年,上了岁数,想找个对象都难!”
黄国平的声音不小,院外摆龙门阵的声音都小了下来,门口很快长出了两排脑袋。
“啷个突然急了呢?”
“看来是真的黄了啊,不过安蓉也是,年一过都二十七了,再不抓紧,可就是老姑娘了。”
“女娃娃当啥子厨师嘛,那就是男人的活,这下嫁不出去,广全才发愁哦。”
村民们小声议论着,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
“小黄,你也不能这样说我们家小曾哈!”曾汉生不高兴了,“没看上就算球,也不耽误啥子事,你这样说我妹儿,不得行!”
“就是!我们本本分分农民,小曾也是多勤劳的一个娃娃,你啷个这样说话?”曾广全也不乐意了,听到村民们的议论声,脸色更是铁青。
黄国平淡定道:“曾老汉儿,我说的是实话,像你女儿这样嘴硬的女人,找不到对象是有原因的。没得事,我今天就当给她上了一课,她以后会懂的。就这样,我们走了,谢谢你们的茶水。”
黄国平转身就走。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徐红梅连忙快步跟上。
曾安蓉看着黄国平的背影,开口道:“那我也告诉你,我已经有对象了,他今天会来接我。今天是我表姐不清楚情况,带你过来,我出于礼貌跟你见一面,但你这个所谓的城里人,乡镇府工作人员,远比我想的糟糕。”
黄国平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扭头看向了跟上来的徐红梅:“徐姐,这是怎么回事?”
徐红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我大姨让我给小曾牵线,年前的时候小曾也没说自己有对象,我也是刚知道的,但来都来了是吧,就还是见一面嘛。”
“好。”黄国平气笑了,转身看着曾安蓉道:“小曾,那我收回先前的话。当然,我不认为你能找到比我条件更好的结婚对象,你这个年纪还不会懂,等你多吃点生活的苦,你就会懂今天到底错过了啥子。”
说完,黄国平头也不回的向着院门口走去。
“小曾,不听表姐的,你早晚要后悔!”徐红梅也有些气恼,跺了跺脚,快步跟上:“小黄,你等等我,我带你去看看我侄女。”
门口的村民们让开一条道。
黄国平刚走到大门口,一辆摩托车在门口缓缓停下。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柳溪村连二八大杠都不常见,更别提这么高级的摩托车了。
车上坐着一对靓男俊女,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棕灰色呢子衣,西装裤,脚踩皮鞋,看起来相当精神体面。
车后座坐着的姑娘,五官标志,红色呢子衣搭黑色打底,黑色长裤配玛丽珍小皮鞋,长发挽起,耳朵上挂着两枚珍珠耳钉,脖子上挂一条白色珍珠项链,漂亮的不得了。
黄国平出门,一眼便瞧见了车上坐着的姑娘,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这跟电影明星有什么区别啊?
而看到这姑娘搂着骑车的男人,心中又不禁泛起几分酸水。
周砚开口问道:“老乡,这是柳溪村吧?曾安蓉家在哪啊?”
“就这!”有村民立马应道。
“你们找小曾啊?”又有人好奇问道。
“这不巧了吗!第一家就问对了。”周砚笑着点头:“对,小曾是我小叔对象,今天我小叔第一回上门,我们陪着过来拜会一下家门。”
“哦——”
众人闻言眼睛纷纷亮了起来,露出了几分看热闹的神情。
唉,刚刚黄国平还说什么来着?
这不正主来了!
黄国平闻言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就轻哼了一声:“哼,我倒要看看她能找个啥子对象!”
周砚闻言看了他一眼,表情顿时有点微妙,这该不会是上门找小曾相亲没成的吧?
把车靠边停下,周砚朝着后方招了招手。
众人顺着周砚的的方向看去,眼睛渐渐睁大。
一辆崭新的皇冠汽车沿着碎石铺就的道路缓缓驶来,在曾家大门口停下。
“喔唷!安蓉的对象开小汽车来啊?”
“这个小汽车好气派哦!感觉比县长那辆桑塔纳还要气派嘞!”
“废话,这是皇冠,五十万一辆!我在羊城打工,合资厂,厂长的车就配的皇冠。”
“五十万……”
村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皇……皇冠?”黄国平也惊呆了,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停在门口的皇冠汽车,这车他在蓉城看过一回,整个青神甚至都找不出一辆来。
难道曾安蓉的对象是个富豪?
周砚快步上前,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颇为狗腿的微笑道:“小叔,到了,这就是小曾家。”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瞧着。
一只锃亮的皮鞋从车上伸下来,踩在地上,然后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便从车上下来。
他长得很高,得有一米八,板寸头,五官深邃,眼角处有道狰狞的疤,军服熨得笔挺,胸口整齐挂着两排奖章,左臂空荡荡的,腰杆笔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院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一等功奖章,有人看到了对越自卫反击纪念章。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个战斗英雄!
一个活着的一等功臣!
而且,多半还是个官!
气场太强了,完全不是黄国平能比的,跟镇长相比也丝毫不差。
黄国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巴微张,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闪过,但又不是很确定,但依然没了先前的气焰。
老曾一家也关注到了门口的动静。
“师父?他怎么来了?”尤其是小曾,她听见了周砚的声音,惊讶之余,也是快步往门口走去。
“师父?安蓉的师父来了?”曾广全闻言有些诧异,一家人也跟着往门口走去。
曾安蓉跑到门口,刚好瞧见周卫国从车上下来,脚步一顿,嘴巴微微张着,震惊,欣赏,敬佩,心疼,内心的情绪变化在她脸上尽显无疑,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周卫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院里的曾安蓉身上,冷峻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开口道:“小曾,我来接你了。”
一句话,让委屈了一上午的曾安蓉瞬间泪崩。
她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直接扑进了周卫国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哽咽道:“卫国……”
“卫国……周卫国!”黄国平感觉晴天一道霹雳,脑子嗡嗡的,对上了!对上了!
嘉州活着的一等功臣,断臂,周卫国!
一个多次出现在嘉州内部表彰文件中的名字,去年年底还有一篇专题报道,写的是周卫国担任苏稽武装部部长短短数月,便让苏稽民兵夺得全市比武第一。
当时他领导说的四个字让他记忆犹新:前途无量。
活着的一等功臣,工作能力又强,必然前途无量。
而他,竟然是曾安蓉的对象!
一想到曾安蓉就是被他骂哭的,他现在只想挖个洞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天都塌了——
天神啊,这个世界是啷个了?
她不是只是一个在个体饭店炒菜的厨娘吗?家里也只是农民!
啷个……啷个就成了周卫国的对象?
徐红梅看着这一幕,也是嘴巴张得大大的,她本以为对象只是小曾用来搪塞他们的借口,没想到真上门来接她了。
而且,还是坐着五十万一辆的小汽车来的。
穿军装,挂两排军功章,这肯定是个当官的,身份肯定比黄国平更高些。
她心里苦啊,死嘴!最后干嘛要说那两句话呢?
“啷个回事哦?”曾广全看着这一幕,呆在原地愣住了。
“好事噻!安蓉的对象来咯!”陈秀兰高兴道,不过目光落在周卫国的左臂上,又有些迟疑:“他的手臂……”
“那是军功章!”曾广全扯了一下婆娘的衣摆,瞧见门口噤若寒蝉的村民们,腰杆都挺直了。
“妹妹真有对象啊?”曾汉生也惊呆了,看着周卫国,心头不禁有点发怵,小声道:“这妹夫挺威风,就是看起来有点凶……”
“我看挺有安全感的,穿上军装,连脸上的疤看着都不吓人了。”李娟抱着孩子,小声说道。
周卫国的右手虚抬着,低头看着曾安蓉,面露关切道:“小曾,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曾安蓉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失态,脸一红,连忙松开周卫国,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黄国平。
周卫国冰冷的目光也跟着扫了过来。
“哦豁……”
黄国平悬着的心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