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话都快说不明白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脑子里那套世界观在这一刻像被人一脚踹翻的积木,翻得稀碎,连重搭都找不到顺序。
然后,就在安德鲁目眦欲裂的时候,路明非只是维持着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开口道。
“但我觉得你有点聋,我说了没意见,那就是没意见。”
他这么说着话,明明没拍桌子,但那气势就是让安德鲁不敢直视他。
“楚子航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本校优秀的好学生,我为卡塞尔拥有这样的学生,也为我能拥有这样的兄弟而喜悦。”
他这回没吊儿郎当了。
他站直了点,眼神也正了点,声音压得很稳。
那种稳很奇怪,不靠威压,不靠黄金瞳,靠的是“我认定了所以我就这么说”。
安德鲁被他看着,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们对他的指控从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过去他执行的任务或许有一些事物,但绝对谈不上血统失控。”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给对方一个理解和反应的时间。
“至于这两次任务行动中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责任,全都由我一人承担!就算代价是撤销我的等级也无所谓!”
话落下去的时候,安德鲁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想反驳。
他想骂。
他甚至想吼“你根本不懂”之类的话语。
但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路明非就只是以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就只是需要这样就够用。
这就足够让安德鲁认识到——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些。
不是所谓的被嘲讽或是怎么样。
而是他最讨厌的那个情况。
他眼中最重要的事情甚至都不足以被称之为笑柄。
只是杂草。
毫无重要性。
路明非的话语引发了除了调查团之外所有人的欢呼。
除了在被告席位上眼神有些凝重的楚子航。
原因倒是很简单。
他的身上有一个就算是基本解开了心结也没有改变的习惯。
就是他不喜欢亏欠别人。
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如此。
总体而言是一个很麻烦的习惯。
而且这个习惯的成因也有点说不好。
他曾经尝试过深刻的剖析自己,但也想不出来这个性格的成因何在。
只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而已。
按理说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只需要用理性分析,正常的在情感的交互中给予对方回馈,就像是普通人那样。
而不是将这个事情当作亏欠,一旦有了这样的交互,就浑身难受,必须要分毫不差,甚至于以超出限度的回馈才能安心。
只是成因究竟是什么?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是因为心中的懦弱嘛?是因为不靠谱的家庭经历吗?
是因为时刻准备好了赴死么?
为什么他做不到在和任何人的情感交互中就像是普通人那样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呢?
为什么?楚子航,为什么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在路明非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愿意以放下s级的殊荣也要硬生生的把他冲动行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楚子航的心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却是复杂的心情。
感动和开心自不必多说。
但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里还有一种情绪。
一种可怕的,令他作呕的情绪,一种说不上来的负面情绪。
恐惧?焦虑?压力?或者皆有?
楚子航说不清楚,但他的确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想法。
那想法的名字叫做。
“路明非的恩情还不完。”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楚子航甚至有点想把它掐死。
可它不讲道理。
它就是在那儿。
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某个最软的地方,扎得很轻,扎得持续,让人无法忽略。
在人生的绝大多数时候都讲究知行合一的楚子航此刻碰壁了。
路明非对他的态度是特殊的,他们的关系也很特殊。
对方对他恩同再造,甚至都真的再造过一次,却也从未索取过回报。
他未来的人生不仅仅是属于他,属于他的父母,也还有相当的一部分属于路明非。
按理说,他应该有十足的说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最简单的,他认定自己是路明非养的死士就好。
既然他的命都属于对方,那么不管路明非对他有多好,都是一种变相的投资自己。
他在其中的存在更像是存钱的时候开了一张别的卡。
虽然不是名字不同,但钱都是属于这个人的,开卡存钱之后送的豆油之类的也都是送到这个人的手里。
多么伟大的思维方式,多么简便的思考方式。
但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地方很具体。
那种“把自己当工具”的设定只要在脑子里一转,就会让他胃里发紧。
像他明明能举起更重的东西,却偏偏在这里提不起那一点点理性。
就像是触摸过火焰后,碰到像是火的东西也会下意识的缩手一般,楚子航下意识的会想办法偿还别人的恩情。
甚至他在睡前复盘今天发生的事情之时候常会思考要怎么偿还路明非。
而路明非也像是把他的心思看的非常透彻一般的对他说出了近乎诅咒般的希望。
——对方希望他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真是残忍。
一边给他偿还不清的恩情,一边让他不能选择简单的道路而是活出自己的人生。
于是这个复仇之后近乎失去了九成人生的大男孩只能艰苦的一步步的向前迈步。
一步步的让自己开始搜集情报,然后八卦。
............
场上的人们一直在为路明非欢呼。
欢呼声一层层往上叠,像浪,一波盖一波,把大厅的空气都顶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