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周文抬头,手里擦枪的动作停了整整两秒。
廖明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还活着。”
这四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韩枫走到桌前坐下,扫了一圈四人的手背。
灰白印记,全亮着。
【洞悉之眼】逐一扫过。
四个人都没死过。
韩枫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格。
“怎么没跑去内城?”他问。
廖明苦笑:“跑哪去?外城全是疯了的玩家,内城大门三天前就封了。
天工集团把机修处所有库存战机的启动权限全部冻结,说是'统一调配战略资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前天半夜,集团安全部的人来过。
带了一箱天赋晶石,让我们全部吞服,说是'提升战备等级'。
我找借口拖了两天,但今晚是最后期限。”
胖虎插嘴:“不光我们,整个天工维修部六百多号技师全收到了通知。吃了的人……”
他比了个往上的手势。
“等级暴涨,技术能力翻了好几倍。
但集团把他们全调走了,说是去什么'核心项目组'。调走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韩枫没说话。
廖明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韩枫,我在天工干了快二十年。
从学徒干到C级技师,修过的战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这辈子见过财阀怎么裁员,怎么压工资,怎么拿底层工人当耗材。但这次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种韩枫从未在这个老实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们不是在压榨我们。他们在卖。”
停顿了两秒。
“天工集团高层在拿整个机修处的人,换积分。”
机库里安静得只剩电热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韩枫伸出手。
“手。”
四个人没有犹豫,齐刷刷把手伸过来。
韩枫的五指依次按上四人手腕。每一次接触不到一秒,一枚传道之种无声植入识海深处,紧贴灵魂之火扎根。
“如果不想在这里呆着,就去黑铁卫城。”
韩枫松开手,“说我的名字。”
廖明张了张嘴。
韩枫没给他问的机会,站起身,看着四张熟悉的脸,说了和对孙大爷一样的话:
“不要死。一次都不要。”
他没有解释原因。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玩家印记中嵌套的底层规则会在宿主试图传播核心真相时触发信息屏蔽。
韩枫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机库二层的阴影中。
——
东海武道大学。
曾经的人类精英摇篮,此刻像一座被掀了盖子的蚁穴。
主校道上到处是决斗留下的焦痕和血迹。
两个B级学员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手持灵能战刀,一个赤手空拳,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来,砍我!砍死了我直接复活,还能涨五十积分!”
“真砍?”
“废什么话!”
一刀劈下。
脑袋滚出去三米。无头的躯体站了两秒,化作白色光粒子消散。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欢呼。
韩枫从他们头顶的屋脊上无声掠过,目不斜视。
副院长专属静室在武道大学最高的那栋塔楼顶层。
灵能防御阵法还在运转,但韩枫感知到阵法核心的能量供给已经衰减到不足三成。
维护阵法的技术人员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以空间法则直接穿透阵法壁垒,落在静室门前。
门虚掩着。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灵茶盏、翻倒的紫檀木椅、被撕成两半的武道典籍。
韩枫推门而入。
陈北玄坐在窗前。
这位东海武道大学的副院长,四阶蕴神境巅峰的宗师,此刻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广场上,三根灰白色引魂柱耸立。
每隔十几秒就有一个学员在柱下重新凝聚成型,赤身裸体地站起来,哈哈大笑着跑走,去寻找下一场死亡。
陈北玄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像是很多天没有合过眼。
他没有回头。
“我教了一辈子武道。”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告诉他们,修行如逆水行舟,一步一个脚印。
告诉他们,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告诉他们,敬畏天地,珍重己身。”
窗外又传来一声惨叫和随之而来的狂笑。
陈北玄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
“现在,死亡是个笑话。修行是个笑话。我教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韩枫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陈北玄终于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宗师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韩枫很熟悉的东西——
一个人赖以为生的信仰碎了之后,剩下的那片空白。
“韩枫。”
陈北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告诉我,他们……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