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枫在门框旁站了几秒,走进去,拉开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
“只要没复活过,还是活人。”
陈北玄盯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广场上,又一个学员在引魂柱下重新凝聚成型。
那个学员赤条条地站起来,冲身边的人竖了个中指,哈哈大笑着跑走。
陈北玄转回头,看着窗外,久久无言。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老人从桌下摸出一个灵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叶道渊前天晚上来过。”
韩枫没接话。
“他喝了很多酒。”
陈北玄把酒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壶身,指节发白。
“他说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把你调去黑铁卫城。”
韩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如果当时听你的,全城禁用晶石,封锁龙渊通道,东海城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韩枫仰头看了一眼窗外。
血色云层压得很低,灰白光幕在云底折射出诡异的虹光,像一层劣质的油漆刷在天穹上。
“大势确实不可逆。”
韩枫收回视线,“邪神的位格远在五阶之上,它改写了整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这不是靠几个天人就能扳回来的。”
陈北玄的手停住了。
静了三秒。
“武者的脊梁要是全弯了,这颗星球就真完了。”
陈北玄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盯着壶中残酒映出的自己那张布满血丝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韩枫右手食指一弹。
一枚芝麻大小的青色光点划过空气,无声落入陈北玄身上。
陈北玄感觉到了。
他抬头看韩枫。
“如果事不可为,可以接受印记,成为完结,但千万别死。
复活站起来的那个,会有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气。
但那并不是你。而是一具拥有陈北玄全部数据的高维扯线木偶。”
陈北玄攥着壶身,指节一根根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内心,而后神色复杂地看向韩枫。
“去一趟议会高塔吧。”
“议长现在应该很想见你一面。”
“我知道了。”
韩枫微微点头,下一秒身影消失不见。
陈北玄再次看向广场上的学生,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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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高塔顶层密室。
全息沙盘还亮着,投射出东海堡垒城的微缩模型。
叶道渊坐在沙盘前。
满头白发。
韩枫上一次见他是不到两周前。
那时候,这个男人眼神里还有一个掌权者该有的精算和锐利。
现在全没了。
韩枫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靴底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叶道渊没有呼叫亲卫,甚至没有抬头。
“我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整座城里还能无声穿透我布置的禁制的,只有你。”
韩枫站在沙盘对面,没坐。
叶道渊缓缓站起身。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灵能袍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然后,这个执掌东海数千万人生杀大权的五阶天人境巅峰强者,对着一个四阶蕴神境的年轻人,深深弯下了腰。
“我错了。”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我的猜忌和傲慢,让东海城错失了最后的窗口期。
你两次示警,两次被我压下去。”
叶道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座城,从上到下,烂透了。”
韩枫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想我道歉没有意义,我不是救世主。”
叶道渊的身体僵住了。
“邪神的位格远在五阶之上,大势不可挡。
韩枫顿了顿,“我现在爱莫能助。”
密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叶道渊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韩枫从未在这个枭雄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
“惊鸿出问题了。”
韩枫眉头微动。
“他变了。”
叶道渊的声音压到了极限,“以前那个嫉恶如仇的铁血军人,现在只要一涉及玩家、涉及邪教,就会刻意规避。
上周的密会上,他三次提出向神国'有限度妥协'的方案。
措辞圆滑,逻辑自洽,但......不像原来的他。”
韩枫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几个月前,青瘴泽堡垒城地下,叶惊鸿推演军魂大阵时军魂煞气失控,识海被虚空织网者的灰雾锁链缠绕。
他亲手切断了那些锁链,注入源质,确认清理干净。
但后来,叶惊鸿凝聚了道品法印,而当时他并不在场。
众所周知,凝聚法印,是需要与天地共鸣的。
而以当时龙渊的情况,结果不言而喻,定然接触到了邪神的力量。
“他可能被邪神的力量侵染了。”韩枫开口。
叶道渊的瞳孔骤缩。
“我之前帮他清理过一次精神污染,但那是在凝聚法印之前。后来他凝聚法印……我当时不在场。”
叶道渊的手死死攥住沙盘边缘,指甲嵌进合金框架,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愤怒不是对叶惊鸿。
是对虚空深处那个看不见、摸不着、连五阶巅峰都察觉不到的东西。
也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