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轻轻吐出几个字:
“重八,人是会变的。”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但马皇后没有再说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人是会变的,这五个字已经是答案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想不通。
从李善长到朱亮祖,从廖永忠到郭兴,再到如今的周德兴。
这些人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时候,个个豁得出命去,刀山火海眼都不眨一下。
可天下打下来之后呢?
一个接一个地倒了。
不是被敌人打倒的,全是被他们自己打倒的。
贪污、圈地、强抢民田、草菅人命……这些他们当年拼了命要推翻的东西,如今他们自己一样不落地全干了。
以他一个皇帝的角度,他是真的想不通。
周德兴缺银子吗?
江夏侯的俸禄一年多少?赐田多少亩?府上多少仆役?
朝廷什么时候亏待过他?
他缺地位吗?
侯爵啊!
大明开国的侯爵!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
什么都不缺,可他偏偏还是要贪。
还是要抢!
图什么呢?
朱元璋想不通。
也许他这辈子都想不通。
因为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他太清楚一无所有是什么滋味了。
饿过肚子、要过饭、看着爹娘饿死在面前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这种记忆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他对百姓有一份本能的心疼,对贪官有一份本能的痛恨。
可那些跟他一起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人,为什么就忘了呢?
他们也饿过啊。
他们也穷过啊。
怎么就忘了呢?
……
当夜,华盖殿。
老朱没有回坤宁宫。
他一个人坐在华盖殿的灯下,身上裹了一床薄毯子。
入秋了,夜里头带了凉意,但他懒得叫人添炭火。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朱樉带回来的那份案卷。
他翻开了第一页。
案卷记得很详细。
朱樉虽然年轻,但做事的章法却不含糊,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着证人的供词和物证的摘录,条理清晰,前后呼应。
看得出来,朱樉在外头这几个月确实长进了不少。
但朱元璋此刻没有心思去夸奖儿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案卷的内容上。
洪武四年,大封功臣之后,朝廷拨付南昌府修堤银十万两,用于加固赣江沿岸的堤坝,保一方百姓的庄稼和性命。
这十万两是从国库里挤出来的。
洪武四年的大明有多穷?
刚刚打完天下,百废待兴,国库里的银子恨不得一两掰成八瓣花。
可这十万两到了南昌府之后,大半都花在了哪里?
花在了周德兴一家的土地上!
江夏侯在南昌的赐田加上他自己陆续置办的田产,总计数万亩,全部沿着赣江两岸分布。
十万两修堤银,优先修的便是这些土地周围的堤段。
周家的地修了坚固的石堤,其余百姓的地呢?
当然是没修了。
毕竟银子都花完了嘛。
于是大水一来,周家的地安然无恙,百姓们的庄稼被冲了个精光。
颗粒无收之下,百姓们吃不上饭,只能卖地求活。
可谁敢收他们的地?
江夏侯的势力笼罩着整个南昌府,他的家奴在当地横行霸市,连知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那些田地但凡靠着周家的产业,便没有人敢出手买,除了周家自己。
本该值二十两银子一亩的上等水田,周家的人上门压价,十两、八两,你卖不卖?
不卖?
行,那就等着饿死。
即便卖了,银子也未必能拿到全数。
案卷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周德兴在南昌府及周边州县,前后圈地十一万亩。
其中大半是这种低价强买来的,而且很多连那点少得可怜的买地钱都没给。
他周家买地,居然打欠条!
一张白纸,上头写着“欠某某某银若干两”,盖一个江夏侯府的印章,便完事了。
百姓拿着欠条去侯府要钱,门都进不去。
去衙门告,知府不敢受理。
告到布政使司,布政使更不敢管。
整个南昌府上上下下,从知府到县令到里长,没有一个人敢碰周德兴的案子。
就这么拖着。
那些被强买了土地、拿着欠条等银子的百姓们,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举家逃了外乡。
案卷上有一个词用得极刺眼——绝户!
因为周德兴的欠条而家破人亡,最终断了香火、成了绝户的人家,案卷上统计出来的便有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人家就这么没了!
不曾死在战场上,不曾死在天灾里,太平日子底下,竟是被一个大明的开国侯爵活活逼死!
朱元璋的手在发抖。
他攥着那份案卷,气的此刻咬牙切齿。
逼得实在走投无路了,南昌府一名小小的书吏,良心实在过不去,听闻秦王朱樉正在福建巡视,竟然连夜从南昌出发,翻山越岭跑了上千里路到福建去告状。
他不敢在江西告。
因为江西是朱棡的巡视范围,朱棡的晋王銮驾当时正在赣州一带活动,可周德兴的人也在赣州。
那书吏怕状纸还没递上去,自己的人头就先搬了家。
所以他跑到了福建,跪在了朱樉面前。
朱樉接了状纸之后,先没有声张,暗中与朱棡通了气。
两兄弟一合计,才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朱元璋看到这里,已经火冒三丈。
他猛地站起来,薄毯子滑落在地上也不管,在殿中来回走了好几个来回,脚步又急又重,把地上的金砖踩得“咚咚”作响。
此刻,他的杀心起了!
即便周德兴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同乡,是最早跟着他起兵的老弟兄之一。
但这三十七户绝户,十一万亩强占的土地,几十万两赖着不还的欠条……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什么交情都不够抵。
但他刚要叫人去拟旨,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个问题猛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丹书铁券这四字,突然浮上他的头顶。
当初大封功臣的时候,他亲手给每一个有功之臣赐下了丹书铁券。
铁券上镌着金字,有的刻“免死三次”,有的刻“免死两次”、“免死一次”。
各人功劳不同,镌刻也不同。
而周德兴的那块丹书铁券上,刻的是免死三次。
还是他亲手赐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