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另外,传咱家口令,周万贵,终身不得参与西厂任何选拔,凡有敢为他说情者,一并处置。”
“遵命!”
来福应声起身,一把抓住瘫软在地的周万贵,周万贵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哭喊求饶,却被来福捂住嘴,拖拽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只留下桌上那盒无人问津的黄金珠宝。
陈皓看着那盒黄金珠宝,眸色愈发深沉。
“吩咐下去,告诉所有参赛之人,咱家选拔千户,只看本事,不看情面,更不接受任何贿赂。”
“今后谁若再敢投机取巧,不练习真本事,休怪咱家无情。”
“奴才明白。”
来福躬身应下,捧着木盒,悄然退了出去。
第二日。
消息是来福亲自去传的。
没用什么明文,就一句话,一个人,一个结果。
不到一天的时间,西厂上下便都知道了。
那个周万贵,带了满盒子金珠去堵陈公公的门,结果人被拖出去,东西也原封不动被退了回去。
于是,很快一张由陈督公亲笔朱批的布告,便被贴在了演武场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白纸黑字,笔锋凌厉,字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
“番子周万贵,心术不正,妄图以金银贿上,败坏西厂风气,即刻逐出,永不录用。钦此。”
寥寥数语,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西厂激起了千层浪。
不少人听完,头一个反应是不信。
“周万贵?那可是京里鹤桂街上周家的人,他老子在京都做了十几年的生意,财富无数,广宅子就有十几处,家里银子多得用不完。”
廊下几人互看一眼,一时没人说话。
这话搁在旁处,未必稀奇。
可搁在朝廷,就不一样了。
朝廷的各种大比。
哪一回大比不是世家打点、后台说话的路数?
有钱有门路的,不用真刀真枪,一张帖子递进去,名次早就定好了。
这些从江湖草莽里摸爬出来的人,练了多少年的刀,到头来也不过是给那些穿绸缎的爷们垫脚。
如今陈公公把周万贵的名字叉掉,又当众传了那句话出来,落在这些人耳朵里,听着就很不一样。
角落里蹲着磨刀的一个汉子,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是从边境流民里熬出来的,身上有七八道旧伤,来西厂之前替人做过打手,后来又给一个小山头的寨主当护卫。
他不识字,看不懂那份名录,也不知道蓄气大成是什么段位,就知道一件事。
他打架打得凶,这条命不值钱,但他从不耍滑头。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仗着银子和背景吃饭的人,每回看见都犯恶心,偏偏还拿人家没辙。
可今日……
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刀,磨了许久,刃口已经极亮。
旁边另一个人凑过来,是个瘦削的中年刀客,指节上满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怎么了,不磨了?”
汉子没应声,停了一下,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没什么。”
他说,“就是觉得……这回的大比,值得认真打。”
瘦削的刀客看他一眼,没说话,也站起来了。
.....
这件事在武场里传了小半日,到了翌日早晨,那股子散漫的气味淡了不少。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闲磕牙的人,多半都回了演练之地。
演武场的石板地上,脚步声比前几日密实了许多。
林晚晴也听说了周万贵的事。
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剑收回鞘里,静立片刻,目光不经意扫过场中正在对练的几人,眼底的神色比昨日多了几分认真。
她曾在名门正派里见过太多规矩,也见过太多撕破规矩的人。
她知道规矩这东西,从来不是写在纸上有用,得有人守着。
而今看来,陈督公开了一个好头。
林晚晴转身,走回演练场,提起软剑,重新摆好了起手的架势。
.....
苏轻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负手,远远站在廊柱旁,神情懒散,像是在想别处的事。
他从江湖里走出来,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
烟雨阁覆灭那一夜,来的人里有一半是拿了银子买命的。
如今这西厂里头,一个陈皓把周万贵的路堵死,旁人看着痛快,苏轻寒倒不急着感慨什么。
他只是想,这个陈皓,当真没有缝可钻?
鸳鸯双刀在袖间轻磕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苏轻寒扯了扯唇角。
管他呢。
本事说话就是了。
当夜。
西厂的演武场上,零星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只剩下白日里激战过后的余温与喧嚣的残响。
陈皓回到书房,卸下身上沉重的蟒袍,忽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是野鸟扑翅的声音。
陈皓没有动,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名录,修长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
“你来了,坐吧。”
陈皓指了指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周煌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
此刻的他与之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出来冰冷死寂。
他望着陈皓,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飞羽公子……他并非凡人。”
陈皓看着周煌那眸子。
他知道。
现在的周煌还在那一刀之下,还在那道“光”的阴影里,未曾走出来。
“你败了。”
陈皓直接点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周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之物狠狠撞了一下。
他苦笑一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愈发低沉、
“一招。只是一招……他甚至没有看我。那一刀落下之时,我感觉不到任何杀意,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天意。”
“将我所学、所悟、所持,尽数碾碎。”
“光……刀就是光,是天意……”
这位铁无双眼神愈发迷茫。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刀法,它超脱了武学,超脱了人世,仿佛是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意志。”
陈皓知道,周煌的心神已被彻底击溃。
若不将其从这泥沼中拖出,只怕此生武道再难寸进。
“天意?”
陈皓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利刃出鞘。
“天意何曾眷顾于人?不过是实力未到,妄自菲薄罢了。你的山河吴双拳,也曾是无数人心中的天意。”
“你不过是败给了一个比你强的人,仅此而已。若是飞羽公子真能代表天意,那世间武者,都该束手就擒,何必再苦练十年,百载?”
周煌身形再次一震,目光之中露出一丝挣扎。
“不,陈兄,你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的强大,他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