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小赵的档头一边披挂轻甲,一边头也不回。
“还用你说?早已准备好了!倒是你,上次督公交代你盯着的漕运案子,结了没?别迎头赶上督公问话,你小子答不上来,仔细你的皮!”
“哪能啊,早结了,卷宗我都备好了。”
那百户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却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兴奋劲儿。
“嘘!这话也是敢胡说的?赶紧整队!”
“督公回京,必有一番动作。都给我打起精神,把最好的样子给督公瞧!谁要是敢在这当口给督公丢人,别怪我不讲往日情面!”
小石头站在高阶之上,看着眼前迅速列成的、黑压压却又鸦雀无声的队列。
年轻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义父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
他虽也勉力维持着西厂的运转,但总觉得头顶缺了一片天。
如今,这片天要回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
“出发!恭迎西厂督公!”
“恭迎督公!”
数百人的齐声呐喊直冲云霄,惊飞了附近树上栖息的无数鸟雀。
西厂大门轰然洞开,先是数十骑精锐冲出,中间簇拥着小石头。
后方是步伐整齐、甲胄鲜明的大队。
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西厂所在的街巷涌出,沿着通往城门的主干道。
京都外三十里,官道旁。
小石头牵着干爹最喜欢斑点豹,站在长亭外。
日头毒辣,晒得石板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斑点豹不耐热,趴在地上,不停的甩着尾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一名番子小跑过来,单膝跪地。
“石千户,督公车驾尚未见踪影。这日头毒得很,您不如先到亭子里歇歇?这里有冰镇酸梅汤,您先去那边的凉棚里稍作歇息?一旦听到督公的马蹄声,小的立刻通禀。”
小石头看了他一眼,这是贴身死后自己的小厮,名叫小秦。
他见到小秦,知道对方这是想在自己面前表现表现,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必。”
那番子还想再劝。
“可是……”
“滚回去,干爹离京多日,历经艰险,为人子者在此迎候,乃是天经地义。”
“莫说是站一个半时辰,便是站上三天三夜,也当如青松破岩,纹丝不动。你让我去歇息?是想陷我于不孝,还是觉得干爹当不起我这般等候?”
那小秦听闻此言,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扇自己耳光:“卑职失言!卑职罪该万死!”
“滚回队列里去,再有下次,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小石头冷哼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官道尽头,眼中满是狂热与期盼。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官道尽头,两骑绝尘而来。
马蹄声如碎鼓,踏破了荒郊的宁静。
为首那人一身素衣,衣角沾染着些许风霜,但腰背挺得笔直,容貌俊美,有种让人难以直视的渊渟岳峙之感。
落后他半个马身则是一名如铁塔般的壮汉,正是李猪儿。
“督公!是督公!”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小石头浑身一颤,急忙上前两步,膝盖重重地磕在垫了黄土的青石板上,运足真气,尖声高呼:
“儿子小石头,率西厂众人,恭迎干爹回京!”
“恭迎督公!”
数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抽刀出鞘,刀光如雪练般照亮了天际。
陈皓勒住马缰,座下骏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扫过那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黄土垫道。
以及一身崭新飞鱼服、满脸激动的小石头。
没有欣慰,没有喜悦。
而眉头更是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刚在荒山破了飞羽公子的例不虚发,夺了天外异石。
此时正逢多事之秋,江湖朝堂乱做一局。
东厂那些人也正暗中蛰伏。
这般大张旗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有意喝骂几句。
但是随后又忍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石头那张稚嫩却极力装作老成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