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若不在，便是帮助西厂正常运转的骨干核心。
若是当着众人的面痛骂他一顿，固然能泄火，但小石头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以后，这西厂的骄兵悍将，小石头还怎么带？
所以不能鲁莽泄愤。
上位者，当有隐忍之量。
陈皓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不悦收起，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起来吧。”
陈皓淡淡开口，声音不大
小石头激动地站起身，几步上前牵住陈皓的马缰。
“义父，车辇已备好，请义父登车回厂！”
陈皓没有看他，只是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紫檀木马车。
踏上马车前，陈皓脚步微顿，侧过头。
“小石头，你也一同进来。”
与干爹同乘一车，这那是殊荣。
“是！”
小石头心中高兴，只当是陈皓要过问厂中事务，面带喜色地跟着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小石头刚要开口汇报这几日京中的局势。
却突然感觉车厢内的气温骤降，犹如坠入冰窟。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传来。
陈皓靠在软垫上，半阖着双眼。
“跪下。”
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小石头的心口。
小石头脸色骤然一白，膝盖一软，额头贴着手背，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儿子……儿子知错。求干爹明示。”
他太了解干爹了，这种越是平静的语气，越代表着干爹动了真怒。
陈皓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玉扳指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这声音在小石头听来，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魔音，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陈皓才缓缓睁开眼。
“你可知，咱家为何要让你跪？”
小石头拼命咽了口唾沫。
“是……是因为儿子未能妥善带好西厂？还是……还是因为儿子的孝心还有不足？”
“蠢货。”
“你以为咱家在乎那些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看看外面！”
陈皓猛地一把掀开车帘。
刺目的阳光，伴随着西厂众人不可一世的马蹄声涌入车厢。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西厂所有人披挂相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位边关大将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儿子不敢！儿子万死！”
小石头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砰砰砰”地拼命磕头，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
“不敢？”
陈皓一把甩下车帘，幽暗重回车厢。
“孩儿是想……”
“想扬我西厂之威，显你石千户之能？”
“还是是想让东厂那条老狗知道我们的动向？还是想让朝堂上那些言官，明日又多一本参我西厂嚣张跋扈、目无君上的奏折？”
小石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皓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石头，我问你，为人之道，处事之本，最重要的是什么？”
“……忠诚......干爹说过，最看重的是忠诚。”
“忠诚固然不错，但是也要分是时候。”
陈皓的声音寒彻骨髓。
“是谨慎！是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谨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西厂是娘娘的刀，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藏在鞘里，隐于暗处，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是把我们自己，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成了一个活靶子！”
“我教过你多少次。这朝堂，这江湖，就是个修罗场。”
“活到最后的人，从来不是叫声最大的那条狗，而是藏在暗处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