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醉仙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鸦雀无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而起的喧嚣。
“陈皓?!西厂督公陈皓?!”
“嘶!一个阉人,排人榜第二?!”
刚才念册子的刀客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了下去。
“战绩:与五羖大将合作斩杀外景境界血屠法王,力压摘星阁诸多高手,身怀绝世名器龙胆亮银枪,诛杀龙师和尚,击败大林高僧悟真和悟幻,传承宝法《破军七杀枪诀》《葵花宝典残篇》。
每念一句,人群中的惊呼声就大一分。
击杀龙师和尚。
这四个字的份量,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都说击杀龙师和尚的乃是修行葵花宝典的不世高手。
世人都传此人是谁,而今看来,那修行葵花宝典的恐怕真的是陈公公。
“百晓生点评:”
他吞了口唾沫。
“阉人成名,心性坚韧。忠义无双,摈弃杂念。武道天赋冠绝当代,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
“此子之可怕,不在其枪法,而在其心性。”
“世人皆以为阉割之身是缺陷,却不知,正因摈弃了男女之情、血脉之念,他才能在武道上一往无前。”
“古有司马迁忍辱著《史记》,今有陈皓割舍证武道。”
“异曲同工,皆是千古罕见之大毅力者。”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二楼雅间里,那锦衣公子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忠义公公……”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阴晴不定。
身旁的老者低声道。
“少主,亲王府昨夜派人去了西厂,今早才回。据说慕容嫣小姐回府时,脸上带着笑。”
锦衣公子沉默良久。
“有意思。”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一个太监,能让慕容嫣主动投怀送抱。一个太监,能斩杀外景高手。一个太监,能压过飞羽公子和青冥道人,排到人榜第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即便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冷意。
那是西厂。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也对。若没有这样的怪物,这京都的权力棋局,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我倒觉得百晓生说得对,枪法再强也只是‘术’,真正可怕的,是这人的心性。”
一个老江湖叹了口气。
“你们想想,一个阉人,在宫里那种地方活下来,还一步步爬到西厂督公的位置。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手腕?”
“能对自己狠的人,对敌人只会更狠。”
这话说得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西厂,督公书房。
烛火跳了跳。
陈皓将手中的《江湖快报》放在案上。
指尖在“忠义公公”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眉头微蹙。
人榜第二。
这名头来得不是时候。
他向来不喜出风头。
西厂督公这个位置,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看着。
如今百晓堂又给他安了个“人榜第二”的名号,无异于在火上浇了一瓢油。
再这样的名声下,怕是江湖和宫里的那些大人们,怕是要更睡不着了。
陈皓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忽然停住了。
血手判官柳无常,人榜第七。
得幽冥判官崔钰完整传承,于凉州城外三十招败河西三凶。
“崔钰……”
陈皓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幽冥判官崔钰,三百年前的外景宗师。
此人最出名的不是那套生死笔法,而是他另一个身份——前朝锦衣卫指挥使。
是的,崔钰和他一样,也是朝廷的人。
也是……太监。
这段秘辛,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
陈皓之所以知晓,是因为他在接手西厂后,曾命人将历朝历代所有与厂卫相关的人物档案全部调出来,逐一翻阅过。
崔钰的卷宗,他看过不下十遍。
四十岁那年,他忽然辞官归隐,从此销声匿迹。
卷宗上只留了四个字的批注:不知所踪。
没想到,他的传承竟然落到了柳无常手里。
陈皓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柳无常出京时候,穷困潦倒,还是他命人送的行。
陈皓要的从来不是感激,是人心。
既然此人有此运道,不如继续交好。
这颗棋子,是时候动了。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案前。
“干爹”
“去一趟凉州,找到柳无常。”
陈皓将一份早已写好的信笺推过去。
“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崔钰的《生死簿》共有七重,卷宗里记载的后三重修炼法门,在崔钰的墓里没有。因为那后三重,是他晚年回京后,在宫中秘阁里补全的。”
小石头手接过信笺,没有说话。
“另外,告诉他两件事。”
陈皓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崔钰的完整传承,本督公手里有。他想要,就自己来取。”
小石头叩首。
“属下明白。”
“去吧。”
门阖上的那一刻,烛火又跳了跳。
陈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份《江湖快报》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百晓堂说他摈弃杂念,说他心无旁骛。
说得对。
但他不是没有念头。
他只是把所有的念头,都藏在了这西厂的深墙大院之中。
......
京都最大的青楼,名叫“倚红楼”。
这名字取得文雅,里头的姑娘也确比别处强上三分。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
因此京都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爱往这里跑。
但今夜,倚红楼三楼最贵的雅间里,坐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
是一个道人,和一个算命的。
青冥小道长盘膝坐在窗边,背上那柄缠着红绳的古剑斜靠在肩头。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他却一口未动。
王守一倒是自在得很。
他歪在软榻上,左手搂着一个红衣姑娘,右手举着酒壶,喝得满脸通红。
“我说小道长。”
王守一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一个出家人,跑到青楼里来,像话吗?”
青冥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
“出家人也是人。”
“哈哈哈!”
王守一大笑起来,笑得太猛,被酒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说得好!出家人也是人!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出家人?不过是从一个红尘,跳进另一个红尘罢了。”
他拍了拍怀中姑娘的肩膀。
“雪儿,去,给这位道长弹一曲。”
那红衣姑娘抿嘴一笑,起身坐到琴台前,纤指拨动琴弦,一曲《清平调》悠悠响起。
王守一又灌了一口酒,忽然问道。
“小道长,你看今日的人榜了?”
“看了。”
“有何感想?”
青冥将茶杯放下,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陈皓排第二,比我高。”
“你不服?”
“不是不服。”
青冥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在何处?”
“一个阉人排在人榜第二。”
青冥的语气淡淡的。
“这本身就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