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审核了,现在才放出来。
王守一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陈公公,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出身微末,据说当时家里面穷的饭都吃不起,是被亲生父亲卖入宫中的。”
“从一介无名小卒爬到西厂督公,破了靖安侯府,亲王府,连皇后都对他另眼相看,不仅是个修行天才,而且年纪轻轻就权倾天下……”
青冥小道长听闻此,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若是换个位置,我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王守义也沉默了起来。
二人的出身都非同寻常,青冥小道长自小就是武当派的真传,出生之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丰道长都曾亲自出手,为其洗练筋骨。
而王守一看似不着调,其实是南国‘富越三省’的王家嫡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各种灵药补品在娘肚子里就吃完了。
王守一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可那又怎样?”
他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醉意。
“问君能有几多愁?”
他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然后自己接了下去。
“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噗嗤。
弹琴的红衣姑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冥也笑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王先生这话,若是传到西厂,怕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
王守一翻了个白眼。
“我一个算命的,烂命一条。他陈公公要真派人来砍我的脑袋,我还敬他是条汉子。”
他把酒壶往案上一顿。
“可他不是。他再厉害,武功再高,权柄再大,也终究……不是一个完人,一个真正的汉子。”
王守一指了指自己的下身,挤了挤眼。
“缺了一块。”
青冥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京都的万家灯火,落在了那座灰黑色的建筑群上。
“王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准备向西厂递战书。”
王守一的手停在半空。
那红衣姑娘的琴声也顿了一下。
“挑战那陈公公?”
“嗯。”
青冥的语气,像是在说明日要去城外踏青一般随意。
“我从关外一路杀到京都,就是为了这个。”
王守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坐直了身子。
“武当青冥小道长,挑战西厂督公。这一战若是打成,不管谁输谁赢,都将是江湖上十年不衰的谈资!”
他端起酒壶,对着青冥遥遥一举。
“来,小道长。在下以酒代茶,敬你一杯。”
青冥也举起茶杯。
“出家人不饮酒,以茶代之。”
“干。”
“干。”
两人对饮而尽。
王守一抹了抹嘴,忽然问道。
“小道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陈皓能排人榜第二,百晓堂给的理由是‘心性坚韧,摈弃杂念’。”
王守一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惊人。
“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太监,真的能摈弃所有杂念吗?”
青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王守一继续说了下去。
“世人皆以为,阉割之身,少了男女之情,便少了最大的杂念。可我不这么看。”
“一个人,被割掉的不只是那二两肉。被割掉的,还有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作为完整之人的资格。”
“而这种东西,是会变成执念的。”
他盯着青冥,一字一顿。
“执念,比杂念更可怕。”
青冥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先生说得对。”
青冥小道长终于开口。
“所以我才要去见他。”
他放下茶杯,手按上了背上的剑柄。
“看一看他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夜色沉沉。
倚红楼里的笙歌还在继续,琴声柔媚,笑语嫣然。
但是风从外面吹来,却带着江湖中的血腥。
.....
昨夜下了一场雨。
一直等到早上的时候,西厂的灰墙上还挂着露水。
陈皓今日要进宫。
苏皇后昨夜便遣了贴身宫女来传话,说是近来肩颈酸乏,请督公得空去凤仪宫一趟。
话说得客气,但宫里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请”,从来不是商量,是召见。
卯时三刻。
陈皓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踏皂靴,从书房里走出来。
西厂的清晨向来安静。
番子们值夜归来,正三三两两往号房里走,见陈公公出来,齐齐站定,垂手低头。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陈皓目不斜视,往大门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
西厂的正门是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苏皇后当年亲题的匾额——“西厂”二字。(不是明朝西缉事厂四字)
平日里,这两扇门总有番子值守,擦拭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门的正中央,插着一封信。
信是被人用一柄窄而薄的短刀钉进去的。
刀身没入门板三寸有余,露在外面的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朱漆大门,铁木为胎,寻常刀剑砍上去都未必能留下痕迹。
这把刀却像插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钉了进去。
陈皓的目光从刀柄移到信笺上。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陈公公亲启”。
字迹清瘦,有骨无肉。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
“干爹!”
小石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形一闪便掠到门前,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柄短刀拔出。
刀身与木门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石头双手捧着信笺,单膝跪地,呈到陈皓面前。
他没有说话,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昨夜是他带班。有人将刀钉在了西厂的大门上,他竟毫无察觉。
若是来人想取他性命,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陈皓没有看小石头。他接过信笺,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
纸上的内容很短。
“贫道青冥,武当第十六代弟子。自下山以来,遍访天下高手,未遇敌手。闻陈公位列人榜第二,枪法通神,心向往之。”
“三日后午时,京郊落雁坡。愿与陈公一战。”
“此战无关恩怨,只证武道。”
“若陈公公允诺,贫道不胜感激。”
“若陈公公不来,贫道便在落雁坡等上三日。三日不至,贫道自去。”
落款处没有印章,只画了一柄剑。
寥寥几笔,却剑气森然。
陈皓看完,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干爹。”
小石头低声道。
“属下失职,请督公责罚。”
陈皓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石头不敢多言,连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陈皓将那封信收入袖中,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