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朦胧,洒在藏经阁。
陈皓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
恍如银光的龙胆亮银枪横于膝前。
他的双眼半开半阖,嘴巴一张一合,浊气吐出去后,很快就变成了两条尺长的白线。
破军七杀枪诀的第五杀‘怒雷霆’。
陈皓这几日参悟了许久,但始终差了一层窗户纸。
前三杀是技,第四杀、第五杀是势。
技可练,势的领悟却需要契机。
什么是怒雷霆?
雷霆之怒,不在声响,而在威压。
天雷未落,万灵俯首。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的肃杀,便是雷霆之势。
陈皓的手指轻轻拂过枪身。
沙场之怒,是将士面对敌寇时胸腔里烧起来的火,是同袍战死时,誓死不降的血性。
而人之怒,则是血溅五步,不死不休。
怒雷霆。
他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那一枪的模样。
枪谱上说,此招出时如雷霆裂空,枪未至而声先夺人,中者筋骨俱碎。
可陈皓怎么都想象不出。
一杆枪要快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空气都发出雷霆般的炸响。
太快了。
快到他的心神跟不上。
他索性不再去想招式,只是握着枪站在那里,让自己变成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一尊泥塑的菩萨。
静室里的烛火跳了跳。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雷霆,是风声。
陈皓忽然就懂了。
怒雷霆的怒,不是吼出来的,是憋出来的。
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憋不住了,才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那一声响。
是愤怒压抑到了极致的一击。
就像他现在。
陈皓手腕一抖,银枪破空而出。
枪尖刺穿空气的瞬间,静室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音爆,像远处的闷雷滚过天际。
案几上的烛火猛地矮了一截,差点熄灭。
陈皓收枪而立,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枪还不够。
力道够了,气势够了,但差了一样东西。
天威煌煌。
想了很久,陈皓方才想出了这四个字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镇国公府灭门时,朝廷拟旨。
“镇国公谋反,诛九族。”
一句话落下时,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天威煌煌。
不需要雷霆霹雳,不需要疾言厉色。
只是一句话,便定了满门公爵的生死。
那便是老天爷的势。
“原来如此!”
陈皓吐了一口气,正要再练,忽然间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顿住了。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道钟声。
不是宫里的钟,是西厂警钟。
当!
那清脆的钟声在夜空中炸开,像是将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咻!咻!咻!
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声音。
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
陈皓睁开眼睛。
西厂的警钟分三等。
一响是外敌入侵,二响是宫中有变,三响是宫中遇险。
此刻便是一响。
有人闯入了西厂。
而且来人武功极高,否则这钟声不会如此急促。
陈皓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户,望向藏经阁外的夜空。
月正中天。
一道身影正从月光里走来。
那人踩在屋脊上,衣袂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口长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芒。
武当,青冥小道长。
除了对方腰间的剑,陈皓还看到了青冥小道长手中的一件东西。
不是剑匣,不是包袱。
而是浓墨蘸写的战书。
青冥小道长停在了藏经阁对面的屋脊上,与藏经阁遥遥相对。
“贫道武当青冥,持战书而来,请西厂陈督公赐教。”
这一句话落下,整座西厂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无数盏灯笼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火把的光芒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甲叶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踏碎了月夜的寂静。
西厂番子们从各处涌出,手持强弩,腰悬绣春刀,眨眼间便将藏经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猪儿厉声喝道。
“大胆!西厂重地,岂容你江湖草莽放肆!”
青冥小道长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藏经阁三楼那扇透着烛光的窗户上,像是在等一个人开口。
见状,李猪儿和小石头对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抬手一挥。
“放箭!”
数十张神机弩同时扣动扳机,弩箭如暴雨般射向屋脊上那道消瘦的身影。
青冥小道长动了。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将背后的那面战书取了下来,握在左手,右手五指虚虚一拢。
那些激射而来的弩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他身前三尺处齐齐顿住。
然后簌簌而落。箭簇落地的声音细密得像雨打芭蕉。
百户的脸色变了。
“神机大炮!上神机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