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吴涵的确受了不少罪。
此刻的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衣服下是早已结痂的伤口。
“能走?”
“能!”
吴涵挺直了腰板。
陈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
“很好,不愧是咱们西厂的人。”
这一句话落下的刹那。
吴涵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跟在陈皓身边多年,太清楚这位干爹的脾性了。
干爹一向甚少夸人,这“很好”二字,对于很多人而言,已经是最高的褒奖。
一时间,吴涵觉得身上的伤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回去再说。”
陈皓翻身上马,身后的番子们当即抬着吴涵,将其扶上了一匹备好的快马。
随后,马队调转方向,朝京城中疾驰而去。
凌晨时,阳光还没露出头。
西厂内一片灯火通明。
陈皓的马刚在衙门前停下,候在门口的小石头便快步迎了上来。
“干爹,可有什么儿子能够效劳的。”
陈皓点点头。
“拿本督的腰牌去太医院,把孙院正请来,就说本督的儿子受了伤,让他亲自来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孙院正是什么人?
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平日里只给皇上和后宫娘娘们看诊。
就连朝中的一品大员想请他过府,都要提前三天递帖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而陈皓一句话。
就要把人连夜从被窝里拽出来,给一个千户看伤。
这不是在请御医,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吴涵撑腰。
小石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便骑着快马跑了出去。
吴涵声音都有些发抖。
“干爹,儿子不过是瘦了些伤,用不着......”
“用不用得着,不是你和我说的算的,让孙医正看了再说。。”
吴涵站在原地,望着陈皓的背影。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却又暖得他浑身发烫。
孙院正来得很快。
听闻西厂厂公相招,连夜从两个暖脚丫鬟的床上蹦起来,就赶到了西厂。
吴涵都还没来得及坐热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便拎着药箱匆匆跨进了门。
“陈督公,老朽来迟了,谁受了伤?”
“孙老客气了。”
陈皓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吴涵。
“这是咱家的干儿子吴涵,今夜缉拿贼人时受了些伤,劳烦孙老仔细瞧瞧。”
孙院正二话不说,打开药箱便开始给吴涵诊治了起来。
他经验丰富,又心思细腻,不知道做了多年的御医。
把脉把得很是极细,左右两只手各诊了半盏茶的功夫,又将吴涵身上的伤口逐一查验。
吴涵被这般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一个千户,在大周皇朝的朝廷中,说官也算是官,说不是官,也不算是官。
什么时候,享受过这太医院院正亲自看诊的待遇。
他偷偷觑了陈皓一眼,却见干爹已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
目光落在孙院正的动作上,看得十分专注。
孙院正检查完毕,又亲手替吴涵敷了药膏、包扎了伤口,开了三副内服的方子。
末了,他起身对陈皓道,
“陈督公放心,吴千户底子好,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本源。照老朽的方子调养半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有劳孙老。”
陈皓微微颔首。
“小石头,替我送孙老回府,改明日,咱家亲自登门拜访。”
孙院正一走,小厅里便只剩下了陈皓和吴涵两个人。
吴涵站起身来,就要往下跪,
“干爹,儿子何德何能。”
陈皓单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说什么胡话,你是本督的儿子,御医来给你看伤,天经地义。”
“回去好好养伤。”
陈皓松开了手。
“养好了身子,咱家还有要事交给你办。”
“是!”
吴涵挺直了胸膛,望着那道笔挺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条命,是干爹给的,这暖也是干爹给的。
以后就算是干爹要他去死,他吴涵也绝不多眨一下眼睛。
次日清晨。
吴涵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昨夜御医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痒,御赐的金疮药就是不一样。
才敷了一天,那些伤口便已经开始收口结痂了。
他正琢磨着陈皓昨夜说的“差事”是什么,房门便被推开了。
陈皓走了进来。
吴涵连忙起身,却被陈皓挥手按了回去。
“躺好。”
陈皓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续骨养脉丹,每日一丸,连服七日。”
吴涵双手接过瓷瓶,喉头又有些发紧。
续骨养脉丹是西厂药库里的上品丹药,乃是用喂养了灵参的乌骨鸡,炼制出来了。
平日里只有立了大功的番子才能领到一两丸。
陈皓却直接塞给了他一整瓶。
“张至道还活着。”
陈皓开口道。
吴涵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咱家审过他一次,这个人很聪明,能屈能伸,审时度势,审到一半就开始求饶了。”
“你被他囚禁这段时间,他可曾在你面前展露过伪装易容的手段?”
“展露过。”
“他每隔两三日就会来水牢一趟,有时扮作儿子的模样,有时扮成干爹的模样,儿子亲眼见过他在短短几息之内,便能从一个白发老翁变成一个少年郎。”
“其手段鬼神莫测,若非儿子知道他必然来逼问机密,光看外表根本分辨不出真伪。”
陈皓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也是这易容的行家,竟然分辨不出?”
“分辨不出。”
吴涵老实承认。
“他的易容术不只是皮相,连眼神、体态、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全都与所扮之人一般无二。”
“有意思。”
陈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这个人,咱家交给你来审。”
吴涵一怔,
“儿子审?”
“他的轻功和易容术,都是当世顶尖的手段。外人审,审不出真东西。你被他囚禁多日,对他的手段最熟悉,也最清楚该问什么。”
“不必急着要口供,也不必急着让他认罪。你就让他待在地牢里,跟他聊天也好,套近乎也罢,陪他玩心眼也行。”
“他教你什么东西,你就学什么。”
吴涵愣住了,随即明白了陈皓的意思。
“干爹是想让儿子趁这个机会,把他压箱底的本事掏出来?”
“掏不掏得出来,看你的本事。”
“不过这个人肯定活不了,此人审时度势,懂求饶,又会易容,心思玲珑,咱们已经得罪死了他,等将他身上的秘密审完,得到太子玉玺后,此人就得死。”
“所以顶多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能掏多少掏多少,掏不出来的东西,就跟他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