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晚上十点，港督府
尤德爵士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五年多的夜色。
港督府的花园里，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远处的太平山顶，灯火点点。
再远一些，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许多。那身黑色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桌上的威士忌杯子空了。
他走过去，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十八年的，他最喜欢的牌子。
喝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但今晚，这味道有点苦。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他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落在桌面上，照亮了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今天下午刚从伦敦发来的电报。
“尤德爵士，鉴于您在任期间的卓越贡献，女王陛下决定授予您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大十字勋章。
同时，根据首相的建议，您将于1992年4月卸任香江总督职务，返回伦敦。新的继任者将于7月到任。”
卓越贡献。
他苦笑了一下。
四年零八个月。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零八个月。一千七百多个日夜。
他签过多少文件，开过多少会议，见过多少人物，说过多少话？数不清了。
但最后，换来的就是这八个字——“卓越贡献”，然后被体面地请走。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烟花正在绽放。
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今天是1991年的最后一天。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1992年了。
而他在香江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四个月。
他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以港督身份站在这个窗前。那时候的维多利亚港，和现在差不多，也是这么美。
但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雄心勃勃。
他要在任内做几件大事——新机场、港口发展、教育改革。
他要给香江留下点什么，让后人记住他的名字。
四年过去了。
新机场谈了四年，还在谈。中方不点头，什么也干不成。
港口发展计划倒是推下去了，但钱从哪来？
花这么多钱，以后谁来还？
教育改革更是寸步难行。立法局那些议员，各有各的利益。华商那边，各有各的算盘。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今天下午，他在港督府开了最后一个正式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布政司霍德、财政司巴特斯，还有几个核心幕僚。
会议的主题，是那个福利计划。
巴特斯拿着一叠文件，脸色很难看。
“爵士，立法局那边，李鹏飞还在追。他手里的那份伦敦密件，已经公开了。现在舆论压力很大。”
霍德说：“要不要再发一份声明，否认那件事？”
尤德摇摇头。
“否认什么？那份文件是真的。”
几个人都沉默了。
尤德看着那份文件。
他知道这东西。
去年八月，伦敦发来的。
上面写着建议香江政府在过渡期内增加福利开支，“体现英国政府对香江市民的关怀”。
当时他犹豫过。
他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意思——花香江的钱，买香江的人心，给未来的政府挖坑。
但他还是签了。
为什么？
因为来自伦敦的压力。
因为来自首相府的暗示。
因为那些政客们想要的，不是香江的稳定，而是保守党的选票，是他们自己的政治资本。
他只是个总督。殖民地总督。说到底，是替伦敦办事的。
文件发下去了，福利增加了，老百姓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