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何文展翻开看了看。
廖永强,二十三岁,无业,有暴力案底。
1991年12月31日晚在兰桂坊踩点,盯上三名越南籍男子,尾随至德己立街后巷实施抢劫。
事主反抗,廖永强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捅伤两人,致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
廖永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何文展看完,放下文件。
“那个受伤的呢?”
黄督察说:“救过来了。在医院,已经脱离危险。”
何文展又问:“他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跑出来?”
黄督察看着他。
“你为什么想知道?”
何文展点点头:“那个死了的,临死前说了几句话。他说‘阿强拿钱’。我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黄督察沉默了几秒。
“他的同伙说了。他们从白石船民中心跑出来,是想买船票。偷渡去泰国。”
何文展愣了一下。
“去泰国?”
“对。他们听说泰国那边有门路,可以转去美国。他们攒了很久的钱,凑了几千块,想找蛇头买船票。”
何文展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他们跑出来,不是因为里面太苦,是因为外面有希望。
他们攒了很久的钱,想买一条路,去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
结果路没买成,钱没了,人也没了。
何文展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那个越南人的脸,一直在他脑海里。
他想起他拿着刀的样子,眼神凶狠。
他收起刀的样子,眼神里有一丝感激。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神空洞。
他临死前,那双看着何文展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你看到了吗?
他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名巡警。他救不了所有人。
甚至救不了那些他亲手放走的人。
后来,何文展去医院看了那个活下来的越南人。
他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醒。
看见何文展,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
何文展说:“不用谢。”
他在床边坐下。
“你叫什么?”
“阿南。”
何文展问:“阿南,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阿南沉默了一下。
“阿光。”
何文展说:“他让我告诉你——他走了。”
阿南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跑?”
“在里面待不下去。天天打架,天天死人。我们不想待在里面。”
他顿了顿。
“我们想去泰国。听说那边有船,可以去美国。”
“钱呢?”
“没了。都被抢了。”
何文展沉默了一会儿。
“阿强抓到了。你们的钱,可能追不回来了。”
阿南点点头。
“我知道。”
何文展站起身。
“好好养伤。伤好了,该回去就回去。别跑了。外面比里面更危险。”
阿南看着他。
“谢谢你。”
何文展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何文展的报告中写道:
“当晚二十时许,本人在德己立街处理一起纠纷,涉事双方为两名外籍游客与三名疑似越南籍男子。
经调解,双方自行离去,未造成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
“次日凌晨一时许,接报德己立街后巷发生袭击事件,本人与搭档立即前往现场。
发现两名伤者,疑似为前次纠纷中的两名越南籍男子。
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送医。”
“本人协助维持现场秩序,并配合重案组勘查。事件经过已向重案组详细陈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旁边的阿杰看着他。
“森哥,您没事吧?”
何文展说:“没事。”
阿杰说:“您别骗我。”
何文展沉默了一下。
“有事。”
他看着窗外。
“但有事也得继续干活。”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文展站起身。
“走吧。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