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除夕。
外面的香江,到处是鞭炮声、欢笑声、团圆饭的香味。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铁皮营房,只有铁丝网,只有无休无止的等待。
看守营房的警员老陈站在岗亭里,看着远处的山。
天快黑了,山谷里的雾气升起来,把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的。
他在这干了三年,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就是看着那些人,别让他们打架,别让他们跑出去,别让他们死在里面。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陈哥,今天除夕,你不回家吃团圆饭?”旁边的年轻警员阿成问。
他跟老陈一样,也是从警区借调过来的,在这干了半年,还没习惯。
老陈摇摇头:“回不去。今天轮到我值班。”
阿成嘿嘿笑道:“那嫂子不骂你?”
老陈笑了笑。
“骂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十几年夫妻了,习惯了。”
他点了一支烟,看着营房那边。
营房里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今天里面怎么样?”他问。
阿成挑挑眉:“还行。白天没出事。就是南越那边的人,在偷偷酿私酒。北越那边的人眼红,吵了几次。”
老陈皱眉。
“私酒?”
“对。用剩饭酿的,度数不高,但能喝。他们偷偷卖,一瓶卖几块钱。
北越那边的人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南越的人能赚钱,他们不能?就吵。”
老陈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种事。在这营里,什么都可能成为打架的理由。
私酒,热水,饭菜,地盘,甚至谁多看了一眼。
南越和北越的人,本来就是死对头。
在他们自己国家的时候打,到了香江还打。
打了十几年,死了多少人,谁都记不清了。
“盯着点。”他说,“今天除夕,外面的人过年,里面的人心里不好受。越不好受,越容易出事。”
阿成点点头。
下午五点,营房内部。
黎文辉坐在自己的铺位上。
他是南越人,1979年来香江。
那年他二十岁,坐着一条破渔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
船上死了三个人,饿死的,渴死的,还有一个跳海了。
他活下来了,被英国军舰捞起来,送到这里。
一待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啊。
他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三十三岁的中年人。
头发居然已经见白了,牙齿掉了两颗,手上全是茧子。
他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没做过一天正经工作。
他的人生,就困在这几排铁皮营房里。
今天是除夕。
他记得小时候在越南,除夕是最热闹的日子。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团圆饭,桌上摆满了菜。
母亲会做一种糯米糕,甜甜的,软软的,他最爱吃。
吃完饭后,父亲带他去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一年的晦气都赶走。
现在呢?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瓶。
里面装着私酒,是用剩饭酿的,浑浊的液体,带着一股酸味。
这是南越人自己酿的,卖给营里的人,一瓶五块钱。
不值钱,但能让人醉。
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
“阿辉,喝不喝?”
黎文辉摇摇头。
“不喝了。”
那人自己喝了一口,抹抹嘴。
“今天除夕,外面的人过年。我们呢?像狗一样关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