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辉没说话。
那人又说:“听说北越那边的人,在告状。说我们卖私酒,不公平。要营里的人来查。”
黎文辉说:“让他们告。怕什么?”
那人说:“你不怕?万一营里的人来查,把酒没收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黎文辉看着他。
“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除夕的鞭炮声,从山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在提醒他们,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特别的日子,特别难过。
晚上七点,营房另一侧。
阮文忠站在自己的铺位前,看着对面南越人的营房。
他是北越人,1985年来香江。
那年他二十五岁,跟着一船人偷渡,在海上漂了五天。
船是木头的,漏水,一路都在修。
到香江的时候,船快沉了,人还活着。他被送到这里,一待就是七年。
七年。
他恨这个地方。恨铁皮营房、恨铁丝网、恨那些看守的警察、恨那些南越人。
尤其是南越人。
他们凭什么?
在越南的时候,他们是敌人。到了香江,他们还是敌人。
他们卖私酒,赚钱,吃好的,穿好的。北越的人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不公平。
“忠哥,打听到了。”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压低声音。
阮文忠说:“打听到什么?”
年轻人说:“南越那边的人,今天酿了一批新酒。放在第三排营房后面的仓库里,大概有二十几瓶。”
阮文忠眼睛亮了。
“二十几瓶?”
“对。他们想趁着除夕,卖给营里的人。一瓶十块。”
阮文忠冷笑。
“十块?他们想钱想疯了。”
年轻人说:“忠哥,我们怎么办?”
阮文忠想了想。
“今晚动手。”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今晚?除夕?”
阮文忠说:“对。除夕。他们喝酒,喝醉了,就是机会。”
他看了看对面南越人的营房。灯火昏暗,人影晃动,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在挑衅。
“把兄弟们都叫上。今晚,让他们知道,这营里,不是他们说了算。”
晚上九点,营房中央有一块空地,平时是大家活动的地方。
今天除夕,南越的人在这里摆了几张桌子,放了几瓶私酒,还有几碟花生米。
他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唱歌。
有人唱越南歌,有人唱中文歌,还有人唱英文歌。乱七八糟的,但热闹。
黎文辉坐在角落里,没喝酒。他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阿辉,来喝一杯!”有人喊他。
他摇摇头。
“不喝了。”
那人说:“今天除夕,开心一点嘛!”
黎文辉没说话。他看着那些人,那些笑着的、闹着的、喝醉的人。
他们真的开心吗?
他不信。
被关在这里十几年,有什么好开心的?
不过是借着酒劲,骗自己罢了。
远处,北越人的营房那边,灯灭了。
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黎文辉觉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间,那边还有人在走动,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不对劲啊......”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