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彭定康等着。
尤德说:“不要低估中国人。这里是他们生养的地方。他们对香江的感情,比我们深。”
彭定康沉默了一下。
“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尤德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忽然想起刚来香江的时候,也是七月。那时候花园里花开得正好,他和夫人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花,说以后要常来看看。后来夫人回伦敦养病,再也没回来。
他闭上眼睛。
五年,人生又有几个五年?
而留给彭定康的同样是五年。
1992年7月9日,上午十点,大会堂里座无虚席。
议员、官员、商界领袖、社会名流,几百个人坐在一起,等着见证历史。
前排坐着几个人。
霍生,白发苍苍,精神矍铄。
郑裕彤,西装笔挺,手里夹着雪茄,没点。
郭炳湘,陈启宗,吴光正。李佳成等人坐在两侧。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余海东坐在第二排,霍生的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看起来很正式。
十点整,音乐响起。
彭定康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英国国旗徽章。
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那种政客特有的笑,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走到台前,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全场。
首席按察司杨铁梁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圣经。
“请宣誓。”
彭定康举起右手,把手放在圣经上。
“我,彭定康,谨此宣誓,效忠英女王伊利沙伯二世陛下,及其 heirs and successors……”
他的声音很稳,字正腔圆,是标准的牛津腔。
余海东看着他,这个人,是牛津毕业的。
他的政治生涯,从保守党研究部开始。
一路做到党主席,做到内阁大臣。他的人生,一直在往上走。直到去年大选,他在自己的选区输了。
一个输掉选区的人,被派来当港督。
这是什么?
这是政治流放。
彭定康念完誓词,放下手。杨铁梁和他握手,全场响起掌声。
余海东也礼节性地跟着附和了几下。
彭定康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英国人,中国人,印度人,葡萄牙人。
他认识的不多,但他知道,这些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有的是墙头草。
“各位,我很荣幸能来到这里。”他开口了,声音洪亮。
“香江是一座伟大的城市。一百五十年来,它从一个渔村,发展成为国际都会。这是英国人的骄傲,也是香江人的骄傲。”
台下有人鼓掌。
“未来的几年,我会尽我所能,为香江服务。我会保护香江的自由,捍卫香江的法治,维护香江的繁荣。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掌声更响了。
余海东坐在下面,面无表情。
保护自由,捍卫法治,维护繁荣。这些话,听起来很漂亮。但漂亮话谁都会说,重要的是怎么做。
在彭定康大段废话中,有一句话引起了余海东的会心一笑——“......我来香江,没有任何秘密任务。”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但紧接着补了一句就引起了台下来宾低低的笑声——“这一点,你们是知道的。”
说完这一语双关的话,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左右扫视了来宾一眼后,最后和余海东对视了一下。
看到了余海东全场唯一的一次笑容后,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念完他的稿子。
彭定康讲完,走下台。
经过余海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再次看了余海东一眼。
余海东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彭定康笑了笑,离开了。
全香江人的目光,都被今天这场最后一任港督的就职仪式吸引着。
与此同时,另一个叫做David Jordan的英国人走出了启德机场。
25岁的他普普通通,在香江没有人认识他。
不久之后,他将有一个新的中文名字——庄定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