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其实有专用来赏雨的玻璃棚子,路明非就在棚子里搭了一张小桌。他在桌上铺了雪白的亚麻桌布,摆上银质烛台,点燃三支细长的白蜡烛。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着玻璃棚外淅淅沥沥的雨丝。
后厨送来的餐点很丰盛,装在银质餐车里由侍者推到门口。路明非亲自去拉进来,餐车轱辘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他揭开锃亮的半球形餐盖,香气便弥漫开来。
前菜是撒了帕尔玛干酪薄片的蜜瓜,配着风干火腿。汤是托斯卡纳蔬菜汤,浓郁的红棕色,飘着罗勒叶的清香。
主菜有两份,一份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鲑鱼卷,鱼皮酥脆内里嫩滑,淋着柠檬黄油汁。另一份是米兰式小牛排,裹着金黄面包屑,旁边点缀着烤小番茄和芦笋。
还有一份海鲜意面,蛤蜊、贻贝和虾仁在番茄酱汁中若隐若现。甜点是提拉米苏,装在精致的玻璃杯里。
混血种的代谢能力比其他人强很多,再加上晚餐气氛怪怪的原本就没能吃得多饱,所以当苏茜坐在桌边的时候居然真的有点饿了。
她穿的那件米白色的棉质长睡裙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边,裙摆垂到脚踝。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路明非拿了葡萄酒给自己和苏茜斟上。
酒是托斯卡纳产区的桑娇维塞,深宝石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茜就用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眨巴着长长的睫毛去看对面那个轮廓偶尔隐没在阴影中男人的脸。
她觉得有点好玩。路明非平时在学院里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他坐下来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那里其实并没有汗。
“这种牛逼又小资的意大利菜真的合适么?”苏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我们这算不算开小灶?”
空气里浮动着某个著名英国摇滚乐手的低唱,从房间里隐约传来。烛光和房间透过窗纱照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都落在苏茜的裙摆上,那件普通的棉质睡裙此刻像是用珍珠点缀、用丝绸编织,泛着柔和的光晕。
“夏弥和零也经常开小灶。”路明非笑笑。
她俩常结伴去吃烧鸟或者拉面,偶尔还会给路明非带上一份。
苏茜在桌子下面轻轻踢掉脚上的拖鞋。
她的脚很白,脚背肌肤细腻,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苏茜赤着脚用两根脚趾头像是螃蟹钳子那样去夹路明非小腿上的肉。
“路明非你真的很过分诶。”她说,身子微微前倾,睡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垂落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跟女孩约会吃烛光晚餐,还在她面前提别的姑娘。”
她的五官温婉,此刻故意作出生气的表情也很漂亮。眼睛像是猫儿一样眯起来,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却微微上扬,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路明非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苏茜姐饶命。”
苏茜松开脚趾轻轻踢了他一下,这才收回脚重新坐直身子。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面前的鲑鱼卷,鱼皮发出轻微的脆响。
两人开始吃东西。
路明非切着小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苏茜小口啜饮葡萄酒,酒液在她唇边留下淡淡的痕迹。
沉默持续了一阵,只有雨声和隐约的音乐在背景中流淌。
“苏茜。”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苏茜抬眼看他。
他放下刀叉,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跳跃,映出某种沉重的情绪。
“我要告诉你。”路明非说,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了安然度过诸神黄昏,我已经和夏弥有过肌肤之亲。”
苏茜用叉子去戳盘子里那块鲑鱼卷,鱼肉被戳开露出里面嫩白的纹理。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风吹过来掀起玻璃棚外垂挂的藤蔓植物叶子也掀起她颊边的发丝,烛光和室内透出的灯光交织照得她的眼睛忽明忽暗。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难过,但看上去眼睛里也像是在下雨。
苏茜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零。”路明非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我们有过一段被遗忘的过往,就像丹旸和明珰。”
苏茜终于抬起头。
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我看出来啦。”她说,声音很平静,“那姑娘对你很不一样。从最开始在学院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看你的眼神好像等了你很久的样子。”
路明非苦笑:“所以对不起,在另一个世界我们曾经擦肩而过很多次,在这个世界我不能再让她继续那样哀伤地等待了。”
苏茜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在她唇边留下湿润的痕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
“我懂。”她说,然后抬眼去看路明非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面眸光清亮,像是雨后的湖泊倒映着烛火和他局促的脸,“你总是这样路明非,觉得自己亏欠了所有人,所以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好。”
路明非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喝干。
连着这样喝了好几杯,酒精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最艰难的部分:“还有上杉绘梨衣,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我想知道为什么。”苏茜托着腮,屐着拖鞋悬空的那只脚微微摇晃着,“你不是会见色起意的人,有其他原因吧?”
“在另一个世界我认识她。”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雨幕看向很远的地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不会说话,只能用本子写字和人交流,她信任我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当真。我答应过要带她去看这个世界,去看樱花,去看海……”
他的声音哽住了。
苏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可我失约了。”路明非说,他面无表情可心里还是痛苦,就像钝刀子在割,已经痛了很多年,“我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最后她死在一口废弃的井里,死的时候可还在念叨一个可笑的假名。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绘梨衣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命运。但我只要一想到另一个世界的她可能还留在那口井里灵魂都跟着一起积灰我就没办法放手。我想我必须保护她,要让她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玻璃棚外的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棚顶上。
烛火摇曳得更厉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路明非又喝了一杯酒。
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被愧疚和痛苦攥紧的滋味。
“对不起。”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苏茜姐对不起,我是个混蛋,招惹了这么多人却给不了任何人完整的承诺。”
他抬起头直视苏茜的眼睛像是等待最终的审判。
“如果你希望离开我,我……”
“噗嗤。”
苏茜忽然笑出来。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茜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眼睛弯成月牙,里面闪着晶莹的光,不知道是泪光还是烛光的反射。
“我早就知道啦。”她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还有苏小妍、伊娃和娲女是么,你这样血统的人怎么会甘于寂寞,我难过只是因为你一直在欺骗我瞒着我,可现在你都告诉我啦。”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茜站起身绕过小桌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睡裙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烛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让她的轮廓看起来像雕像那样美丽。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路明非的脸颊,掌心温热带着葡萄酒淡淡的香气。
“那你还爱我么?”苏茜问。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
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里面映着他的倒影,映着烛火,映着整个雨夜。
“我爱你。”他说,“苏茜,我并不知道能否说服你,也许最开始这感情还很隐晦可后来我确实认识到这一点。这可能很自私也很混蛋,但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