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牵着路明非的手跳下车,她攥得紧,指节也有点泛白。
路明非能感觉到师姐手心里的汗,温热又有点黏,但他没抽出来,任由她牵着。
小巫女就这么低着脑袋跟在他身边,耳根子红红的。
陈先生从驾驶座探出头冲他俩咧嘴笑,笑容很有点促狭,意味倒是不言而喻了。诺诺并不给自家老爹面子,狠狠瞪他一眼,老陈这才缩回去吹着口哨发动车子去找停车位。
说是施工现场其实这里根本就是位于山梨县和东京交界处一座山的山顶。
丸山建造所正按照负责人的要求从山顶直接向外搭建一座坚固的作战平台。平台的主体由粗壮的H型钢和厚重的混凝土浇筑而成,像一根巨大的楔子,从陡峭的山崖边缘硬生生探出去一截,悬在半空。
顶部已经铺好了平整的钢板,预留了固定重型塔吊的基座和螺栓孔,边缘则用临时护栏围了起来,未来这里将是居高临下的火力阵地。
站在平台边缘向下看能望见下方山腰处林立的红色涂装工程机械。
那些超大型的履带式起重机、桁架臂泵车和巨型挖掘机如同披着猩红甲胇的钢铁巨兽,它们沉默地匍匐在葱茏的绿色山林间等待被唤醒的时候。
这些超级工程机械鲜艳的红色在满山苍翠中格外刺目,有种暴力的工业美。
他们穿过正进行收尾工作的人群走到平台最外侧,诺诺终于松开手改成抓着路明非的胳膊和他并肩向下眺望。
四面都是郁郁葱葱的群山,连绵几百万公顷的森林沿着山势起伏,浓密的青榉、赤松和五针松密不透风地交错生长,修长的垂枝山樱顽强地扎根在地势最高的岩缝里在六月的热风里晃动着细碎的影子。
从地图上看这片山林是政府圈定的环境保护区。过于浓密的森林使得修造山中小路都很困难,所以连山民也不愿意居住在附近,更别提什么公共设施了。这里虽然距离东京不远,但根本就是个无人区。
可13号储水井就修建在这种地方。
路明非对这里倒是有印象,或者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世界暴雨的味道,就算隔着漫长的时光和截然不同的命运依然让他的胃里面微微发紧。
反倒是第一次有幸目睹此景的诺诺不由得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酒红色的眸子映着下方广阔的山谷和更远处如镜的湖面,瞳孔微微收缩。
作战平台正下方几百米处就是夹在两座陡峭山梁之间的山湖。
水面只有大概不到一平方公里,但因为四周山体陡峭围合居然形成了一座小型堰塞湖。
湖水是沉静的深绿色,水面甚至比周围的地面还要高出许多,像一块被嵌进山坳里的巨大翡翠。
13号储水井就在堰塞湖的中央。
即使从这个高度和距离也能隐约看见湖面之下那些缓慢旋转的巨大阴影。
直径几十米的巨型涡轮沿着圆周排列,十几个这样的庞然大物组成一个规整的圆环,水轮机巨大的叶片无声地切割着水流搅起缓慢的漩涡。
涡轮组环绕的中央,是一个露出水面的大型工程平台,钢架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新东京都水务系统的核心组件,也就是传说中的13号储水井,”陈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停好车走到了他们身后,指着下方介绍道,“深度120米,能容纳一个地下中型湖的水量。你们看见的这座山湖只是伪装,真正的储水空间其实在涡轮机组下方二十米左右。”
真正的施工现场其实围绕着那座用作伪装的堰塞湖搭建。
俯瞰四面都能看见巍峨耸立的红色涂装工程机械。
那些工程铲车和用以将沙土运送出去的斗车从这个方向和距离看去小得像是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模型玩具。而往来忙碌的工人则根本就是丛林里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按你说的我们走了五角大楼的关系,打通了一条能够直接从东京湾通往这里的空中航道。”陈先生点了支烟,烟雾在热风里迅速消散。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湖岸东侧那片被防雨布严密遮盖起来的区域,“然后用重型直升机把那台超级掘进机的主要部件分批运到了工地上。”
即使隔着厚厚的防雨布也能看出下面遮盖之物的庞大轮廓。
布料被内部的棱角撑起尖锐的起伏,偶尔有风吹过掀起防雨布的一角,露出的并非寻常工程机械的黄色或灰色涂装,而是某种哑光深黑的特种合金表面,上面蚀刻着复杂密集的强化筋络和管线接口,狰狞如巨兽的骨骼。
“等到周围的施工彻底完成我们会用那台最大的起重机,”陈先生指了指山腰处一台格外显眼的红色干吨级履带吊,“把掘进机的部件吊装到湖中央那个工程平台上,然后整体运进储水井的底部,按照既定方向开始掘进。”
路明非看着下方。
因为要对抗的甚至可能是随神一起洄游到藏骸之井、原本就位于整个日本地下水流系统中的龙类亚种生态圈,负责这件事情的邵南音和陈先生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暴力的施工方案。
除了通过正规以及非正规渠道采购已经秘密囤积在附近的数千吨水银之外,他们还计划围绕这座红井打造一座真正的军事堡垒。
等到行动正式开始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河中徘徊了千年万年的东西会随八岐大蛇一起重新回到地面,届时这座堡垒将以水银和现代炮火对它们进行的洗礼。
“要下去看看么?”陈先生把烟蒂在鞋底碾灭。
路明非感觉到诺诺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他侧过头对上女孩有些担忧的目光。
“好。”路明非说,声音倒是很平静。
诺诺看了他一眼,那双总灵动的眼睛里有点担忧,路明非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红发,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