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他说。
自那之后他再未回到红井，不管是哪个世界都是如此。重临悲剧之地总会让心里那些怯懦的东西悄悄流出来，最后变成泪流满面丢人的模样。
山风从山谷深处呼啸而上，带着林木和泥土的气息，也隐约带来了下方工地更清晰的金属撞击声和柴油机的轰鸣。
路明非跟着陈先生一起去了那部能通往山下的简陋临时电梯。
工程电梯轰鸣着下降，金属缆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在井壁间回荡。
出乎意料的是井底并非预想中的一片漆黑。
巨大的储水井内壁上密密麻麻的钢铁支架如巨兽的骨骼搭建起环绕整个井壁的脚手架。
脚手架上固定着一排排强光射灯，炽白的光束刺破昏暗将下方起伏动荡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下的大海一角，每一道波纹每一个漩涡都清晰可见。
水面因正进行的排水作业而剧烈翻涌，像一锅烧开的、墨绿色的汤。
“蛇岐八家在建造铁穹神殿时就让丸山建造所的工程师设计了双向排水系统，”陈先生的声音在电梯运行的噪音中显得沉稳，“山里的地下水可以排入这13号储水井，井里的蓄水也能通过铁穹神殿的主管道排空。东京这些年扩张得厉害，铁穹神殿的核心组件也增建了不少，所以暂时让这口井停工也不至于对周边城镇造成不可收拾的涝灾。在上面那座伪装用的堰塞湖四周动工的同时我们也得到了内阁官房长官的签字，拿到了排空这里蓄水的权限。等底下彻底干了那台超级掘进机和配套的盾构机就会通过我们脚下这种工程电梯送到井底。然后开掘一条直径六米直通赤鬼川的隧道。”
“难怪看下面水面晃得这么厉害。”诺诺手搭在冰冷的电梯护栏上，探头向下望去。
“是。”陈先生点头，“等一切就绪井壁这些脚手架上也会架起火炮，神沿着连通太平洋的地下暗河回到它的神国，最终会洄游到基因泄露最严重、龙类亚种也最密集的藏骸之井赤鬼川。这口红井离赤鬼川主干最近的地方不到五百米，隧道一旦打通会形成虹吸，把神和它的仆从一起吸到井底。脚手架上的火炮是第一道防线，然后我们会从井口往下倾泻超过五千吨水银……当然这些都杀不死一位曾经主宰世间生命的至高存在，最后了结那东西得靠路明非动手。”
路明非听着，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你们在日本海沟用核弹炸过高天原？”诺诺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八岐大蛇就是从那座城市下面逃出来的。”路明非说，“行动小组坐深潜器下到极渊最深处的时候高天原已经滑到了海沟底，一半的建筑泡在岩浆里，眼看就要被这颗星球吞掉，像神话里的金伦加鸿沟。”
“你认为高天原是神国？”诺诺追问。
“话是这么说……”路明非皱了皱眉。
“可真正的神国没法长期稳定地存在于现实吧。”诺诺的长发拂着路明非的手臂，“不管是你在阳澄湖莲花岛基础上掌控的尼伯龙根，还是笼罩合肥上方的死人之国，又或者跟着地铁在北平地下狂奔的山王巢穴……它们都有个共同点，虽然几乎能随时能降临在任何一个地方，但它们不是现世，普通人没法坐飞机开车或者开深潜器闯进去。”
“有观点认为白王活跃的那个年代，她的城市可能和黑王的一样就直接建在地表。”路明非说。
“那只是学术界的推测。”诺诺说。
这时工程电梯猛地一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停了下来。
她率先推开栅栏门轻巧地跳到下方位于水面之上的钢铁检修平台上。
平台微微晃动，她站稳了，俯身看向脚下。
灯光照射下水面并非平静的墨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暗红的色泽，仿佛掺入了大量铁锈和泥沙。
波涛涌动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难以辨认的碎屑随水流翻滚。
排水口附近形成巨大的漩涡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像巨兽的吞咽。
水面离平台还有十几米的高度，湿冷的水汽混杂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一阵阵扑上来。
“按照你的说法曾有一场超级地震直接把日本列岛撕开一道口子，把高天原从大陆架上扯下来推到了太平洋里。”诺诺的目光从水面上移开，看向井壁那些冰冷的钢结构，“可那是神代，以当时的炼金水准和她麾下猛将如云的盛况，白王建立的帝国怎么会因为首都的陷落就彻底销声匿迹？那些宽阔的神道当年应该铺遍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才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国家还有一座没被发现的死人之国？”路明非问。
这点倒是和他某些模糊的猜想隐隐吻合。
“只是个有点耸人听闻的猜测。”诺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瞳孔在强光映照下像两粒剔透的宝石，“也许白王真正的神国并不局限在某座城市的上方，而是以高天原为心脏，以那些沉睡着龙类遗迹的地下暗河为血管经络，让整个日本九州四国都成为它存在的基础。”
路明非搭在冰冷护栏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极乐馆在大阪的深山里，它坐落的位置正是东京与大阪地震带和地下暗河的交汇点。
那块疑似神话中用来封印藏骸之井的玄武岩就是从那里找到的。
路明非之前只推测那座尼伯龙根可能异常庞大，或许直接以高天原的概念或残骸为基构筑于现实与虚幻的夹缝。
却从未敢想它的基础可能根本不是一座城或一片湖，而是一整个国家。
这种体量的死人之国里面会藏着怎样地狱般的景象？
如果它的门被打开，白王昔日的军队是否会真正重现世间
在赫尔佐格的蓝图里他就是将要登基的新王吧。
看起来赫尔佐格和他身后那些圣宫医学会的成员也并不信任自己的同伴，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去唤醒那些随白王之死早已沉沦万载的古代种和炼金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