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工地，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
两侧是密集拥挤的赤松和五针松，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在枝叶的缝隙间漏下些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味，偶尔能看见自卫队的士兵在路边的哨卡站岗，穿着迷彩服，枪械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们远远看见这台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便提前抬起横杆，然后目送车辆通过。
诺诺托着腮，慢悠悠地说：“你觉不觉得我跟你那白月光十分甚至有十二分的相似。”
她悄悄打量着路明非的侧脸，好像怎么也看不够。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淡金，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开车时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专注又有点严肃。诺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你能把安全带系上么，我真的很担心一个急刹你就这么飞出去啊。”路明非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左拐右拐的山路，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你说得对，确实很像，可那不是因为你俩血管里流着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基因么……上杉越的老妈叫夏洛特.陈，是你们家在法国的远房亲戚，陈先生还跟我说他以前听闻过那位修女的鼎鼎大名，是很高洁的人啊，就算在那样战火纷飞的年代也还能保留初心庇护跟随自己的女孩们一路逃亡。”
他知道诺诺能通过很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出来谁在她面前撒谎，所以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看上去风轻云淡可心里边紧张得很。
生怕师姐会问出什么“啊路明非当年你看上绘梨衣不会就因为她跟我长得像吧”这种问题。
如果说实话的话路明非委实会觉得有些羞耻，而且也会助长诺诺自今天早上开始便越发有些嚣张的气焰。
诺诺的侧写能力太恐怖了，更恐怖的是她不会告诉你说她有没有看出来你是否在撒谎。可能你自鸣得意觉得自己把谎话说的天衣无缝，可她只在心里冷冷地哼一声。
“安啦，我还是很信任你的驾驶技术的。”诺诺吐吐舌头，却还是乖乖拉过安全带系上，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做完这个动作，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依旧黏在路明非脸上，嘴角有狡黠的笑意，像只观察猎物反应的猫。
“话说难道你们没想过要去蛇岐八家的资料库中查找一下关于神代时期白王留下的典籍么，”诺诺换了个话题，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划拉着，“不管是高天原还是可能基于高天原或者这整个国家存在的尼伯龙根，相信以那帮子日本人的尿性他们一定把相关的资料藏着掖着吧。”
“在我经历过的历史中蛇岐八家整个都被赫尔佐格蒙在鼓里，不知道他的真实计划。”路明非说，“可既然这个世界历史的走向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动，连源稚生和源稚女的身份都发生了调转，那很难保证赫尔佐格是否在八姓家主中为自己发展过其他的盟友。就算要调查也得渗透潜入……不过现在我也确实在着手做这件事情，只是暂时还没有下文。”
他已经让酒德麻衣和邵南音在暗中调查蛇岐八家从上古时期遗传下来的古书典籍，尤其是那些可能与神代、高天原和黄泉相关的秘藏。
只是蛇岐八家经营日本上百年根基深厚，那些真正的核心秘密必然守护严密，不是短时间能轻易触及的。
车子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路明非专心致志地开车，而诺诺则专心致志地盯着路明非的侧脸。
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不自觉抿紧又放松的唇线，看着他喉结偶尔滚动一下……看着看着诺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明非瞥她一眼。
“没什么，”诺诺摆摆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觉得你一本正经开车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路明非没接话。
山路渐渐平缓，两侧的松林开始变得稀疏，远处已经能看见东京都市圈边缘低矮的建筑轮廓。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诺诺忽然问。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他笑嘻嘻地说：“革命友谊咯，放心如果有一天我被反动派抓起来，一定不出卖师姐你。”
“能不能有个正形。”诺诺有点儿恼羞成怒，咬着牙花子去瞪路明非，脸颊微微鼓起。
“开玩笑的。”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深处心脏正在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声音大得他怀疑诺诺都能听见。
昨天夜里跟苏茜在屋子里温存到凌晨那会儿小姑娘还跟路明非提过这事，说他好歹是男人，得学会主动点，总不能次次都等着人家小姑娘来上赶着送上门吧。
苏茜还说，反正路明非根本就是个采花贼，手底下一水的漂亮妹子，个个细腰长腿颜值顶天的能打，再多跟诺诺也没关系呀。
说这话的时候苏茜就在路明非胸口画着小圈圈。路明非当时其实有点犹豫，他说老婆你不用试探我，我经不起试探。
苏茜就在路明非胸膛上咬了一口，问他说那你喜欢人家么。
路明非没说话，苏茜就哼哼着又往下面被子里钻，路明非赶紧举手投降说好吧我承认我还是忘不掉师姐。
苏茜就说忘不掉那就赶紧去追，诺诺等你多久了都。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飞快闪过，路明非定了定神，侧过头看了诺诺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师姐你希望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诺诺缩在副驾驶，双手抱胸，她看向窗外只给路明非留下一个酒红色长发的后脑勺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但路明非看到她的耳根子已经红透了，那抹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根没入衣领。
“陈昆前段时间还给我发消息问妹夫什么时候回国呢。”诺诺说。
“就你那混金融街结果黑了人家一亿美元被老板请杀手一路追到国内的混元霹雳手堂哥？”路明非问。
“这是重点么。”诺诺终于再没憋住，转过头来对着路明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颊绯红，“路明非你真的很不主动诶。”
“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嘛。”路明非嘿嘿地笑，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你战术后仰我就战术俯冲，总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那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诺诺哼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闪躲。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车子驶出山区进入相对平直的公路，视野开阔起来，远处东京塔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阳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给不了你太多，师姐。你知道我身边有挺多女人的。”
“你这已经不只是听起来像渣男了吧，”诺诺扯了扯嘴角，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根本就是一头绝世花心大萝卜啊……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你继续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没想到诺诺会这么说。
他用手指叩着方向盘，片刻后，他下定决心：“我得说师姐你刚说绘梨衣是我的白月光，可其实在我心底里边你才是那个白月光才对。”
诺诺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惊人。
“所以你愿意踏上我这艘贼船么。”路明非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喉结滚动，
“停车。”诺诺说。
路明非有点尴尬：“不至于师姐，你要不愿意的话也不用下车走路回东京……这离着最近的车站还有十几公里呢。”
“停车。”诺诺重复了一遍。
路明非叹了口气，打转向灯，缓缓将车靠向路边。
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诺诺就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然后在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红发小巫女已经从副驾驶上离开，像只灵巧又带着点凶狠劲的猫儿跨过中控台爬到路明非面前。
她不由分说地跨坐在他腿上，狭窄的驾驶座空间瞬间被填满，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
路明非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