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晚间新闻的演播厅里,女主持人身后卫星云图动态显示大片浓稠的雨云正从山梨县方向压向东京都区。
“据气象厅最新观测一股强降雨云团正自西向东移动,预计将于今夜至明晨影响东京全境。此外今年第7号台风‘江’已于太平洋洋面生成,路径预测显示其可能在本州岛南部沿海登陆,带来强风及特大暴雨。请市民朋友们关好门窗,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注意防护……”
这里是东京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遮光帘留出一道缝隙,窗外是沉甸甸仿佛浸透了墨汁的夜空。
室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暗淡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沙发上两个女孩的身影。
诺诺和苏茜虽然都只穿舒适睡衣,长发却早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们的目光看似落在电视屏幕上,瞳孔却并未聚焦,心思早飘向了远方。
触手可及的茶几上放着两把出鞘的短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的寒光。
苏茜盘腿坐在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绷紧的竹。诺诺则显得放松些,她斜躺着,把头枕在苏茜并拢的膝盖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眸子里映着壁灯细碎的光点,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海。
从这高层套房向外望去东京的夜景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那些璀璨如星河般的车流灯火此刻稀疏得可怜,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短暂的光痕。
或灰白或钛黑的大厦沉默地矗立在道路两侧,像巨大冰冷的墓碑。
铸铁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浓得化不开的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毛边。
城市被划分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块街区,如此井井有条又如此拥挤逼仄,在极端天气的预告下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很远的地方东京塔的轮廓隐没在雨幕之后,只剩顶端警示灯的红光顽强地穿透水汽一闪一闪,如垂死巨兽缓慢的心跳。
整座城市上空风声似乎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无处不在的低压。
“据说在另一个世界仅仅只是源稚女一个人也能杀死那条从藏骸之井里逃出来的八岐大蛇。”诺诺说,“这一次路明非身边的阵容更加强大,不会有意外发生。”
苏茜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我还是担心。”
诺诺抬起手覆上苏茜放在腿侧的手背,指尖冰凉。“妞儿,”她唤了一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苏茜温热的掌心,“你受委屈了。”
苏茜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我早就猜到啦。”她说,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
“他那样的人身边就是会有很多红颜知己的,没有办法避免。”诺诺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这样的话题了,”苏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并不在乎,真的。只要他心里还有我。”
诺诺沉默片刻撑着沙发坐起来。
柔顺的红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在昏暗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歪着头看苏茜的侧脸。
苏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想要避开。
诺诺伸手轻轻捏住了苏茜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苏茜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黑,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映出诺诺的脸,以及她眼中那抹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澄澈。
“妞儿,”诺诺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笑得不达眼底。”
苏茜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
她试图移开视线,但诺诺的手指稳稳地固定着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在你面前撒谎。”苏茜的声音干涩,“可这样的话你不会觉得很没意思么,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会啊,”诺诺松开手,指尖却顺着苏茜的脸颊滑到耳畔,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我很享受这种感觉。”
苏茜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却染上了苦涩。“我很开心。”她说。
“你说的反话。”诺诺说。
“我其实一点也不吃醋。”苏茜又说,目光飘向窗外沉郁的夜空。
“这也是反话。”诺诺毫不留情地戳破。
苏茜沉默了很久,久到诺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
“我讨厌路明非。”苏茜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诺诺心湖。
诺诺怔住了,酒红色的眸子微微睁大,看着苏茜。
都是反话。
苏茜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心中缠绕已久的乱麻:“其实原本就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爱情嘛,从头到尾我们原本就不该在一起的,不过是我强求而来。”
诺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茜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可他心里早就已经放不下你啦。”诺诺的声音放得很柔。
苏茜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我还是难过。”她终于看向诺诺,眼中蓄满了水光,映着壁灯,亮得惊人,“只要一想到他会冒险去杀死八岐大蛇其实更多是为了某个从始至终一直在他心里边占了很多位置的姑娘我就觉得很难过。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我知道这很自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诺诺,我是不是很坏?”
“傻妞儿。”诺诺叹息一声,张开手臂将苏茜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没关系,没关系……如果是你的话他也会这样做的。为了你他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种地方。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她轻轻拍着苏茜的背,感受着怀中女孩细微的颤抖。
苏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双手紧紧抓住了诺诺睡衣的布料。
这时一声轻微的爆响,紧接着房间内所有的光源瞬间熄灭。
电视屏幕黑了下去,壁灯的光芒消失,就连窗外远处东京塔那点微弱的红光也仿佛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应急照明灯迟钝了几秒才幽幽亮起。
停电了。
黑暗笼罩下来,伴随着窗外骤然增大的、仿佛要掀翻整座城市的狂风呼啸声。
同一时刻,远离东京都区的山梨县与东京都交界处,富士山麓附近。
这里听不到城市里雨打玻璃的细碎声响,只有狂风在群山万壑间穿行、撞击、咆哮的怒吼。
风声如万鬼齐哭,卷起碎石断枝,抽打在岩壁和临时搭建的工事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风中夹杂着骇人的吼叫,像是受伤的巨牛,又像是从远古神话中挣脱出来的凶兽,连绵不绝,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处此地的人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