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株终年飘落花瓣的大桂树下有女孩在用细如纤丝的声线唱一首廖远而哀伤的歌,歌声婉婉地转着,去荷田、去泱泱的高天。
哪怕面对强如奥丁这般对手也骄傲不堕生前皇帝威严的钱镠低低地跪匐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钱塘君也流露出臣服的姿态,骑士和他的战马都将头深深地埋下、不敢去看唱着东海更东那个国度歌声的女孩。
斜倚的桂树高得像是顶天立地,巨大的树冠遮掩了方圆一公里的湖面,天上飘落金色的桂花雨,风中的桂香粘稠如蜜。
唱歌的人居然是绘梨衣,钱镠从未见过有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举止仅凭情绪的变动就引起尼伯龙根的深处惰性的元素翻涌潮汐,甚至起了风。
大风把绘梨衣的裙裾和头发呼啦啦地吹起来,她轻轻踮着脚尖,靠在那座岛屿的边沿隆起于地面的树根上……那是如此哀伤的歌,钱镠原本并不应该在意。
他虽然遗留着生前的记忆和习惯但毕竟已经死去多年,他容忍自己人活在世上只是因为当年在吴越之地应绞杀干净的恶蛟仍肆虐。
哀伤的东西也好欢愉的东西也罢,对只保留战斗欲望的活死人来说连生活中微不足道的调剂都算不上。
原本钱镠只不过如雕塑的剪影那样远远矗立在荷田的深处,遥望那暂且安置在这座陵墓深处要被竭尽全力保护起来的年轻女孩。
可某一刻忽然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那是无与伦比的死亡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了这座尼布龙根,连黑红相间诡异的天空都荡然一清。
钱镠于是被那突然出现的威严压得四肢着地、额头也贴在地面,就像身处王权领域中的龙类血裔。
钱镠努力地抬起头,在他的感知中正有两种不同的气息那看似柔弱的姑娘身体里交替反复。
一时间她是眉目如画眼神有点呆呆的呆瓜小郡主……按钱镠那不怎么跟得上时代其实也没多少脑仁儿还坚挺着没有风干枯萎的脑子也只能想到这样的身份,总之郡主状态的绘梨衣还算是讨人喜欢,钱镠会想起自己在千年前奔行在吴越的水流之间杀死恶蛟们之后那些就蹲在田坎上玩蟋蟀的垂髫小妹,也是这样呆呆的。
可偶尔抬头钱镠又会看到那个呆瓜小郡主不何时便穿着一身曳地的华裙戴着一顶瓷白色的冠冕,那冠冕的质地像是骨头,但不知道是谁的骨头。她于是从一个郡主一跃而成为权倾天下执掌许多人生死的女帝了,十分的居高临下也十分的威仪具足,华裙随风于是裙摆就像是火焰那样招展开去。
歌声忽然停下来了,可那股压在身上的威严还在,绘梨衣在旁边的石桌子边坐下,喝着一杯甘冽的酒,酒液像是绿色的宝石那样剔透。
那是娲女用零落下来的花瓣酿造的桂花酒,绘梨衣居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小坛子,也并不寻找什么下酒菜,就这样默默地喝着。
钱镠看不到、任何人都看不到,那个威仪具足居高临下的女孩就坐在绘梨衣的对面,她有银丝编织般的长发和白瓷般的肌肤,长眉凤眼可偏偏不管五官还是轮廓都与绘梨衣有那么三五分相似。她看上去远比绘梨衣要更加轻盈高挑,眼睛里瞳光像是金色的烛火。
“你不是我可你又到底是谁呢,我们经历着所有的一切,我能感觉到在他接受我的告白时你也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喜、能感受到当那些从未见过的女孩出现在他身边时从你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和我当时相似的愤怒。”绘梨衣慢悠悠地啜饮着杯中翠绿色的桂花酿。
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滑过喉咙时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握着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原来在这个世界她是有能力用这样冗长的短语和繁琐的词汇组成如此晦涩的句子的。
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因为害怕说错而不敢出口的复杂思绪,此刻在酒精的微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催动下,竟能如此流畅地倾泻而出。
她抬起眉去看对面的女孩。
如果忽略掉对方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和头顶那顶瓷白如玉的冠冕会让人觉得她根本就是在照一面镜子。
只是那女孩的神情太过淡漠,眸子里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
这女孩是自许久之前出现在绘梨衣面前的。
那个时候绘梨衣的年龄还很小很小,也许只有五六岁。那是绘梨衣第一次被允许独自出门,去小镇上的商店里帮爸爸买鸡蛋。她攥着纸币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子路,既兴奋又紧张。
可在她踮起脚尖努力想把钱递给柜台后的老板时那股熟悉又灼热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绘梨衣甚至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刺目的光、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惊恐的尖叫。等她恢复意识时那间小小的商店连同附近的几栋民居已经从小镇的版图上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弥漫的烟尘。
本家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人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从那以后绘梨衣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收紧,身边永远跟着穿黑色西装表情肃穆的男人。
也就是那时这女孩第一次出现在绘梨衣面前。
她就站在废墟的边沿,穿着绘梨衣从未见过的样式古老而华贵的白色长裙,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走到绘梨衣面前,蹲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渍和泪痕。她的动作很轻柔,眼神里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害怕么。”她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绘梨衣只是哭,说不出话。
女孩便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
其实那怀抱并不温暖,还带着凉意,却奇异地让绘梨衣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女孩把下巴搁在绘梨衣小小的肩膀上,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从那以后女孩便时常出现。
有时在绘梨衣被关在神社深处的房间里,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发呆时;有时在她因为血统不稳定而浑身疼痛辗转难眠的深夜;有时只是在她感到孤独却无人可以倾诉的瞬间。
她会和绘梨衣说话,讲一些绘梨衣从未听过的事情。
她说很遥远的北方有一望无际的冰川,巨大的冰山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海豹躺在浮冰上晒太阳。她说仅仅隔着一条狭窄的海峡就是其他的国家,那些国家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树木高耸入云,林间有鹿和熊出没;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终年积雪的山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告诉绘梨衣说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超乎想象。
绘梨衣有时候也会询问说“你到底是谁?”
女孩就会微微歪脑袋,银白色的长发滑过肩头。她说“我是另一个你。在无穷多的轮回里我们像是姊妹一样在最孤独的时候互相温暖对方。”
可绘梨衣虽然有点笨拙心思却并不真的愚蠢,她能感觉那女孩看谁都是神祇俯瞰众生般的漠然,看她的时候也是一样。
所以绘梨衣始终像只警觉小狗那样独自警惕着这个只出现在自己世界中奇怪的女人。
“站到更高处去拨弄那条命运的弦,我看到就算是再胆怯的懦弱者,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变得勇敢。”那女孩说,目光遥遥地投向尼伯龙根虚无的尽头,仿佛能穿透虚幻与现实的界限,穿过上万公里的距离,从中国的昆山一直看到日本东京与山梨县的交界。
“我为此而欣喜。”
可她并未告诉绘梨衣彼时那愤怒的缘由。
良久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绘梨衣脸上。
“我是白王。”她说。
绘梨衣歪了歪脑袋,酒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肩侧。
虽然一直以来被本家视作有资格在诸神战场上终结诅咒的终极武器,也在名义上是上杉家族的掌权者,可绘梨衣并未真正接触过多少家族的古老秘辛。橘政宗和源稚女将她保护得很好,那些关于龙族历史关于白王黑王关于神代战争的沉重知识从未有人系统地告诉过她。
白王看穿她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我这样的至尊有谁有资格跨越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界限看每一种历史的可能?”她说。
绘梨衣又端起酒杯小口啜饮着。
白王看着她:“你对在另一个世界自己与那男人之间发生的故事很感兴趣。那你想看看你们的结局么?”
她的声音很淡,却像带着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绘梨衣心上。
于是绘梨衣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白王伸出手,纤细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漫天零落仿佛永无止境的花瓣雨骤然停滞,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