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只觉得周遭的景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又迅速被新的色彩填充。
她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离开了那张石桌,坐在了一片海潮般涌动的夕阳之中。
身下是粗糙温暖的岩石,带着被日光晒过的余温。巨大的日轮正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半个天空和浩瀚无垠的海面都染成熔金般的橙红色。余晖泼洒过来,把这座临海的山顶照得一片辉煌。
绘梨衣向着落日方向眺望,海水在她脚下极远处缓缓荡漾,黑色的山崖矗立,潮水拍打在崖壁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水花,发出遥远而持续的轰鸣。
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海的气息,还有树木的清香。
远处还可见数万公顷随风摇曳的森林,在此时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苍红色,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沿海岸线分布着白色房子的小镇,安静地卧在夕阳里。更远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座摩天轮,它正在缓缓旋转,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树海上方,却没有载客,孤零零的,像个沉默的巨人。
她回头看,那里有从山下延伸上来锈迹斑斑的轨道和同样锈迹斑斑的矿车。它们都埋藏在茂盛的野草和缠绕的菟丝子里。
忽然绘梨衣的呼吸屏住了。
就在她不远的地方甚至触手可及的距离,那块突出山崖的岩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路明非。他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清晰又柔和。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处沉落的太阳,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靠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绘梨衣。
那个绘梨衣穿着荷叶边的白色裙子,裙摆被风轻轻扬起。她抱着膝盖同样望着夕阳,酒红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散在肩头和背后,发梢随微风轻轻晃动。她的侧脸安静,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绘梨衣很熟悉的小心翼翼和期待。
绘梨衣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身体却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误入剧场的幽灵窥视着另一段人生里属于自己的片段。
天色在慢慢变暗,夕阳的光从辉煌的金红渐渐沉淀为暗沉的绛紫,海面和森林的颜色也随之深邃下去。那两个人坐在岩石上的剪影,眼睛里的光也好像随着太阳的下沉而一点点暗淡下去。
然后绘梨衣听见路明非在说话。他的声音有些低,语速很快,又结结巴巴。
他在讲他小时候的事情。
讲他家乡那个小小的城市,讲那里唯一称得上CBD的地方,几栋玻璃幕墙的高楼簇拥在一起,晚上会亮起霓虹灯。讲他那对并不怎么讨喜的叔叔婶婶,讲堂弟路鸣泽,讲他总是缩在阁楼的小房间里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外面有限的天光。
“我以前很向往那种繁华的地方。”路明非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飘进绘梨衣的耳朵里,“觉得那里闪闪发光,好像去了就能变成不一样的人。可后来后来我去过很多城市的CBD,纽约芝加哥上海什么的,才发现自己并不怎么能在那种地方混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另一个绘梨衣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会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神很专注,仿佛要把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绘梨衣也默默地听着。
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开始发热,酸涩的感觉涌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她看见那个夕阳下的自己在太阳即将彻底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像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小猫慢慢地、一点点地挪过去,靠近路明非。
柔软的裙摆擦过粗糙的岩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和期待,仿佛面前是易碎的琉璃。
路明非的身体在她靠近的时候绷紧了,肩膀的线条变得僵硬。但他没有躲开。
最终那女孩伸出手,轻轻地、带着颤抖地,环住了路明非的脖子,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路明非僵在那里,好几秒钟都没有动。
海风呼啸着掠过山崖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黑暗就在这一刻彻底降临了。
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消失在海平面之下,深蓝色的夜幕从东方迅速蔓延过来,吞没了天空,吞没了海洋,吞没了森林和山崖。
星光还没有出现,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温柔的黑暗。
那两个人相拥的剪影在最后的微光中凝固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们依偎在一起,绘梨衣能看见路明非背脊微微的起伏,能看见另一个自己把脸深深埋进他衬衫的布料里,肩膀似乎在轻轻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无声的泪水顺着绘梨衣的脸颊滑落。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她才猛地惊醒,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弥漫开的酸楚,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到四肢百骸。她看着黑暗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明明应该是温暖的画面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是,绝望。
她看见了。在太阳落山前最后的光里,在路明非讲述那些往事时偶尔停顿的间隙,在他侧脸转过来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了路明非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爱恋也不是炽热,不是她曾在那些偷偷看过的爱情小说里读到的、男女主角对视时该有的火花。
那是怜悯。
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悯。
还有愧疚,以及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沉痛到极致的悲伤。
直到别离,直到拥抱,直到黑暗将他们吞没……在另一个世界路明非也并没有真正喜欢上那个叫做上杉绘梨衣的女孩。
他只是可怜她。
白王轻轻挥了挥手。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褪色消散。海潮声风声草木的沙沙声,还有那两个人依偎的剪影,全部消失不见。
绘梨衣重新回到了那片飘落着花瓣的虚无空间,坐在石凳上,面前是那只空了的酒杯。
脸上湿漉漉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淌。
她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片扎进血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这就是你们的最后。”白王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情绪。
绘梨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唇缝里挤出几个音节:“然后呢?”
“你会死,橘政宗,他其实是一个疯子科学家,他会用你的身体作圣杯来让我的圣骸寄生,然后夺走你的生命和血液。”白王说,“死去之前你还以为自己会等到你的骑士,可他只是在喝酒,当他终于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哪怕他怒火滔天用天谴把那个人粉身碎骨,可公主的骑士没有做到他承诺的事情哪怕事后踏平别人的国家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公主都已经死掉了。”
绘梨衣无声地流着泪,她捂着胸,不知道哪里疼,可就是疼。
“在这里他是先知者重生者,可爱这种东西会就这样生长出来么,难道不是愧疚?”白王的声音像是在蛊惑着什么,她抚摸绘梨衣的长发,“想想在他的世界里最终你们也不过在那个夏天花七天时间挥汗如雨地吃过关东煮和烧鸟,看上去走过好像很远很远的距离,可以他的经历来看也许只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时光吧……他身边有那样多的女孩怎么会独独在那么几天时间里就爱上你?”
绘梨衣掩着面。
忽然白王出现在她身后,她从背后去拥抱绘梨衣,这让绘梨衣觉得温暖且有安全感,像是要沉溺在一片安详的海洋中。
“我可以给你一切的权与力,而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只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把他留在身边……”白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绘梨衣蜷缩着,她低低地啜泣,又感觉心里有什么在燃烧。
要是,要是,要是路君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