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撕开湿滑黏腻的膜衣,带着新生的腥气像结群的渡鸦般从路明非他们身边掠过。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一块潮水中蔚然不动的礁石。
气流被搅乱,翅膀拍打的声音密集如雨,混杂着尖锐的嘶鸣。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了数倍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蝙蝠,有的则长着扭曲的骨翼和蜥蜴般的长尾,但无一例外眼瞳里都燃烧着饥饿的金色。
简直像是恶鬼们争先恐后地爬出地狱。
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本能便驱使着它们飞向召唤的源头,对路明非三人身上散发出令它们灵魂深处颤栗的威压竟也视若无睹,只是绕开,形成一股黑色喧嚣的洪流。
一只急掠而过的小怪物几乎擦着路明非的脸颊飞过,速度极快,带起的风割得皮肤微痛。路明非闪电般伸手五指扣住了它的一只翼骨。
那东西在他手中剧烈挣扎,扑腾的力量大得惊人,鳞片刮擦着路明非的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确实像蝙蝠,但偏偏披着一层暗青色的细密鳞甲,牙齿尖锐如针,金色的眼瞳里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狂躁。
路明非用拇指和食指去捏它的脑袋,以他如今的力量就算是某些质地稍软的金属锻造的颅骨也会被他轻易捏瘪。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无比,仿佛在掐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只是微微凹陷便再也按不下去。
“我猜这些怪物肯定没有每十七年就从地底下爬出来交配然后再把自己埋进去的习俗。”路明非说。他松开手指任由那东西嘶鸣着挣脱重新汇入黑色的洪流,头也不回地飞走。
醒来的亚种们如迁徙的候鸟无视了他们,只顾奔赴远方那雷鸣与钟声交织的所在。
“你说的那东西是蝉。”芬里厄说,“而现在我们看到的应该是夜之食原被封闭之前栖居在这个封闭生态系统中的生物。高天原覆灭之后夜之食原随之关闭,于是这里失去和外界的能量与物质交流。但尼伯龙根的特性让里面的生物不会真正死去……后来生态系统受到基因污染,它们没有茧化的能力又无法死去,只能遵循本能去往基因诱导的、看似最安全的地方,也即死人之国的地基。那些龙族胚胎增殖形成的肉块反而成了它们漫长等待中畸变的茧。”
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怪物洪流,熔金色的竖瞳里映出这片天地颠倒的混乱景象。
“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恰好它们在今天孵化。”娲女说,她站在路明非稍侧的位置,长发在狂暴的元素乱流中向后笔直飞扬,漆黑的眸子凝视东京方向那通天彻地的巨塔轮廓,“钟声必定意味着有什么意义非凡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们进入这里要做的不正是阻止这一切么。诸神黄昏要面对醒来的黑王已经很绝望了,再加上一支失去白王制衡只充斥野兽觅食本能的龙血大军那就太可怕了。”
她的话语里倒没有恐惧。
“得去看看。”芬里厄说。
“是得去看看。”娲女也说。
路明非想了想:“那等一下。”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使用道标沟通自己的尼伯龙根。
意识深处那扇通往他私人国度的门扉依旧存在,但推开时感受到了一丝滞涩和隐隐的抵触,仿佛这里的空间规则过于稀薄且混乱干扰了稳定的连接。
他没有多想,只将这归咎于夜之食原与现实世界交界处的特性。
意念集中,强行牵引。
一团浓雾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边凭空涌现,翻滚着,凝聚不散。
雾的深处传来沉重古老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里面沉睡,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余韵就足以让低等龙类亚种肝胆俱裂。
娲女微微侧目多看了那浓雾两眼,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金芒。
路明非伸手探入浓雾之中,手臂收回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沉重古朴的青铜剑匣。
匣身表面铭刻着繁复狰狞的龙形花纹,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股肃杀与罪罚的气息。
他将那件沉重的剑匣背在身后,用特制的皮带扣紧。
“毕竟是高天原的倒影,”他解释,一边将一直随身携带挂在腰间的长刀妒忌归入剑匣侧方特定的卡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除了被基因污染改造的龙类亚种搞不好还残留着神代时期的古代种。而且这里边如今形势错综复杂,说不定圣宫医学会也有成员跟随赫尔佐格一起潜入,在里边可能会遭遇初代种级别的对手。把七宗罪带在身上好一点。”
“有道理。”娲女点头,随即也伸出白皙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下一刻那柄比她身高还要长出许多缠绕青铜锁链的漆黑阔剑断龙台便被稳稳握在手中。
剑身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镇压山河令万灵蛰伏的沉重威严悄然弥漫。
她反手将阔剑背在身后,锁链哗啦作响。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芬里厄身上。
大地与山之王双手抱胸迎着他们的视线,很是坦然地翻了个白眼:“看我干嘛,你们以为这种级别的武器是谁都能搞到手里的么,看我我也最多只能从家里捞一辆山地自行车出来。”
路明非说:“您一龙王也蹬单车?”
芬里厄说:“我爱裸骑。”
路明非捂脸:“完事儿了你自己去派出所报备。”
斗槽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解决麻烦,远方巨塔传来的钟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像倒计时正逼近终点。
那些从地底血肉中孵化飞出的怪物洪流越发汹涌,黑压压地几乎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
“走吧。”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因为已经接近元素乱流最核心的漩涡,这一次路明非不再让娲女带着自己一同飞翔。
他沉下心神,体内奔腾如岩浆的龙血便咆哮着沸腾。
封神之路的阶梯在他意识中清晰显现,路明非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登。
一度暴血,心脏如战鼓擂响,青金色的细密鳞片刺破皮肤,在体表蔓延、扣合,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轻响。
二度暴血,肌肉纤维疯狂重组膨胀,骨骼密度剧增,脊柱两侧的皮肤撕裂,森白的骨刺突破血肉,向外伸展出翼骨的雏形。
三度暴血!
路明非低吼,吼声是力量满溢的宣泄。
背后骨刺瞬间被坚韧的漆黑膜翼覆盖,双翼猛地完全展开,翼展超过五米,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面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青黑色宛如玄铁锻造的鳞甲覆盖,瞳孔中的金色炽烈如熔化的太阳。
狂暴的元素乱流在靠近路明非身体时都自动分流、绕行,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小小的风眼。
虽然比起堪比龙王幼体的四度暴血仍有质的区别,但此刻的路明非已经拥有了真正征服天空、如同纯血龙族般翱翔的力量与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