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厄看了他一眼冲天而起,娲女则仿佛脚下踏着无形的阶梯,空气托举着她,长发与裙裾在风中轻扬。
三人破开漫天飞舞的怪物洪流和狂暴的元素乱流朝夜之食原的深处疾驰。
越是接近那里路明非心中就越是清楚那绝非真正的东京。
城市的规模宏大得令人窒息,目之所及连绵的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其占地之广绝不逊色于现实中的东京都市圈。
构成这座城市的却并非现代文明的钢铁森林。
那是一片由无数高大得超乎想象的古代形制建筑构成的、沉默而狰狞的丛林。
它们每一栋都宛如摩天大厦,却披着古老的外衣。隆起的山形屋顶陡峭而庄严铺满了铁黑色的瓦片。
瓦片以极精湛堪称鬼斧神工的技艺镌刻着栩栩如生的卷云纹路与各种狰狞龙兽的浮雕。
在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映照下那些浮雕仿佛在缓缓蠕动,龙兽的眼眸似乎闪烁着幽光。
从每一栋建筑的飞檐翘角和屋顶正脊的两端都垂落下数百米长粗如人臂的金属锁链,锁链不知是何材质,泛着冰冷沉黯的乌光,在空中微微起伏、飘荡,每一条锁链都挂着黑色的风铃,风铃在永不停歇的狂风中摇摆碰撞,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演奏着。千千万万这样的黑色风铃在空中摇曳,构成了这座城市上空一道诡异而壮观的风景。
路明非隐隐有些眼熟。
纵横交错的宽阔大道将建筑丛林分割成规整的区块,城市的最中央是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巨大圆形广场,以它为发端四条异常宽阔笔直如尺的皇道分别通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气势恢宏仿佛君王的权杖直指疆域尽头。
广场的中央便矗立着那座发出震天钟鸣的巨塔。
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塔身并非简单的圆柱或棱柱,而是由无数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浮雕花纹层层堆叠盘旋而上构成,那些花纹似乎是失传的龙文,又像记录着湮灭历史的壁画。
抬头望去塔尖刺入低垂翻滚的雷暴云层,尖端是一截长达数十米闪烁寒光的锋利金属尖刺,仿佛要捅破这天穹。
不仅仅是巨塔,视线所及下方所有高大建筑的顶部都矗立着类似但尺寸稍小的尖刺。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就像一片由生铁浇铸而成无比巨大又狰狞的荆棘丛林。
路明非骤然惊醒。
在另一个世界他曾经与恺撒和楚子航乘坐迪利亚斯特号潜入极渊深处,以极近的距离观摩那座被摧毁的城市,不管是建筑风格还是道路规划,甚至那座参天的巨塔,都与此时夜之食原中的倒影几乎一致。
但同时描绘这座城市宏伟与死寂的同时还有无法忽视的在其中涌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
低空之中的黑云并非真正的云团,而是由无数只刚刚从地下肉块里撕裂膜衣、振翅钻出的怪物组成的黑色洪流。
它们嘶鸣着盘旋着,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波又一波地涌向中央广场的巨塔,在塔身周围形成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黑云。
而在纵横交错的大道上,在那些高大建筑的表面,苍白干枯的人形正在狂奔、攀爬。
它们身上还残留着腐朽破烂的甲胄碎片,样式古老,绝非这个时代的产物。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失去水分多年的羊皮纸质感。眼窝深陷,里面跳动着幽蓝色的、冰冷的火焰。
它们是古代的白王血裔,在战争中死去,又被炼金术可悲地制成了守卫神国的尸守。
此刻它们听到了终极的号令,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出,汇成一股股惨白色的潮水沿着大道向中央广场的方向狂奔。
有些还像壁虎一样在高耸建筑的铁黑色外墙上快速攀爬,动作僵硬却迅捷,密密麻麻,看得人脊背生寒。
它们的数量,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填充着这座宏伟死寂之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地狱洞开、亡灵复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味道,路明非还看到了一些战斗的痕迹。
在某些通往广场的关键路口建筑倒塌地面焦黑,冒着滚滚浓烟,那显然是现代高爆武器留下的创伤。
四处都是散落的弹壳和撕裂的金属残片,还有被巨力撕碎与尸守残骸混杂在一起穿着现代作战服的人类肢体碎片。
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用猛烈的火力试图阻挡尸守狂潮的汇聚,并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从天空接近那座高塔时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圆形广场边缘那炼狱般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尸守残骸堆积如山,并非被武器炸碎而是仿佛被无形恐怖的重力场碾过,骨骼尽碎,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铺满了数百平方米的区域。
那是王权的痕迹。
源稚生已经在这里战斗过,并且释放了足以将钢铁都压成薄片的恐怖言灵。
三个人同时停下。
黑色云层最深处一道横贯天际、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劈开的紫白色闪电骤然亮起,绵延数百公里,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炽烈的电光也照亮了他们凝重的脸。
巨塔脚下那片由无数尸守残骸铺就的地毯之外,一个清晰的环形区域被空了出来。
区域内所有的尸守,无论它们之前从哪个方向狂奔而来,无论它们原本是何等凶戾狂暴,一旦踏入这个环形区域,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齐刷刷无比虔诚地匍匐下来,用它们那干枯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朝着巨塔的方向形成一片绝对静止的、惨白色的朝拜之海。
而在这朝拜之海的中央、在无数尸守跪伏形成的圆圈核心,在巨塔那扇紧闭的、刻满龙兽浮雕的青铜大门正前方,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纤细轻盈的身影。
他穿着素白色绣有浅淡樱纹的和服,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漫长如雪的白发失去了束缚,在身后狂乱地飞舞,他拄着一柄樱红色的长刀,刀身斜指地面,刃口流淌着凄艳的冷光,身姿挺拔如竹却又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仿佛一株盛开在尸山血海中的绝美毒樱。
是源稚女。
而且是龙化状态下的源稚女。
他的面颊两侧浮现出淡淡的鳞片纹路,黄金瞳燃烧得平静而炽烈,周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极致妖艳与冰冷杀意的领域,将那环形区域的边缘牢牢钉死,不容任何尸守逾越雷池半步。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高空中那三道强大气息的降临,但并未抬头,只是依旧死死地守在广场的中央,守在巨塔的大门之前。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源稚女投向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门扉厚重无比,表面除了浮雕还缠绕着粗大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藤蔓状物质,那并非植物,更像是某种活体的炼金造物。
门缝中隐隐有暗沉的光晕透出,伴随着持续不断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
看来其他人已经进入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