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源稚女以少主的身份、实际上行使着大家长的权责,为家族的每一个重要部门指定了新的负责人。他交出所有的秘密联系人名单、通讯密码,还有家族金库的钥匙,条理清晰语气平静。
诸位家主躬身静听,偶尔会提出不同的意见或补充,然后经过简短的讨论,作出新的更稳妥的安排。
每个人都已预见自己的结局,无外乎死在向古老诅咒发起冲锋的路上,这似乎就是他们这些叱咤风云的黑道至尊们最终的归宿了。
这些人早已为自己安排后事,也为家族安排未来。
樱井七海听着上杉越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将自己有些散乱依旧乌黑亮泽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随身携带样式简洁却质地温润的玉簪挽起,固定成一个髻。
这个动作让她修长的脖颈完全显露出来,在跳动的火光下线条优美如天鹅。
原本应该白皙光滑如瓷器般的后颈上此刻竟然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青黑色鳞片,那些鳞片还很不完整,边缘模糊,像是正在从皮肤下挣扎而出,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介于生物与病变之间的诡异感。
“你……”上杉越瞳孔微缩。
樱井七海却展颜一笑。
那笑容褪去平日的精明与威严,竟有几分少女般的明媚与洒脱,尽管眼角细细的皱纹提醒着她的年纪。
“所谓死也不过是花开花谢四季轮转,我们今夜凋零于此自有家族里的年轻人继承遗志。”她柔声说,“冕下尚且不惜此身欲行玉碎,妾身何敢独活?”
她将冕下这个对昔日影皇的尊称重新用在上杉越身上。
源稚生熔金般的瞳孔凝视那些鳞片:“你用了龙血。”
“是。”樱井七海坦然承认,笑容不变,“犬山家主能做我自然也能做。效果差了些,毕竟不是谁都有他那样强大的血统,但足够让我再为诸君继续燃烧。”
她的目光落在源稚生那被白金色面骨覆盖看不清表情的脸上,火光在那坚硬的面甲上跳跃,映出冷硬的轮廓。
樱井七海的眼神忽然有些失神。
“怎么。”源稚生问。
樱井七海回过神来,眼波流转间竟因龙血暂时激发身体机能而焕发出几分青春时代的风采:“只是忽然觉得您与少主果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即便您现在这般模样,骨相和那眼神深处的东西还是像的。”
源稚生沉默。
他问:“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您也是很倔强的孩子啊。”樱井七海说。
源稚生转过头去。
他想起在杀穿那些被赫尔佐格唤醒炼制成炼金僵尸的祖先们的围堵之后,整个夜之食原都被那青铜巨塔顶端的钟声彻底唤醒。
无数沉眠的尸守和扭曲的怪物都如同潮水般涌来。
是源稚女主动选择留下。
他带着一部分精锐扼守住进入巨塔底层的唯一入口,以自身为堤坝抵挡这个世界的恶意。
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豪情。
片刻的寂静被源稚生忽然爆发出的一阵狂笑打破。
笑声透过面骨发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回响,在灼热的空气中震荡,充满嘲讽、快意与苍凉。
“如果不是稚女天生对精神领域的敏感,早早察觉了橘政宗动的手脚,如果不是他隐忍布局与我们联手演了这场持续多年的戏……”源稚生的笑声渐歇,语气变得冰冷而尖锐,“大概我们所有人,直到那条老狗成功登基坐在他窃取来的神座上,俯视我们这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能有这样搏命一战的机会我很开心!能逼得他把隐藏的党羽勾结的龙类所有的底牌都汇聚到这个地方,我也很开心!”
源稚生握住刀柄,白金色的鳞片摩擦发出铿锵之声:“唯有在这里将他和他的野心他的党羽,彻底斩尽杀绝,我才能安心地去死!”
“那就斩尽杀绝。”上杉越说,他反手从背后那奇特的刀架上缓缓抽出两把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清越的嗡鸣声竟暂时压过了远处的窸窣低语和心跳,仿佛无数战魂在刀中苏醒咆哮。
他背负的不仅仅是刀,是蛇岐八家多少年的武运与杀伐。
“您原本不必趟这趟浑水的。”源稚生看向上杉越,熔金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您已经退隐了。”
上杉越咧嘴,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却亮得吓人:“我的前半生深陷罪孽的泥潭,后半生总想着赎罪。能在人生的尽头还能作出这样一件称得上公义的事情,就算是神也该让我上天堂吧?”
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持续的高温边缘开始卷曲、冒烟,最终燃烧起来。
上杉越毫不在意,震碎了残余的布料,露出下面精悍如钢浇铁铸般的躯体。
那副曾震撼路明非覆盖大半身躯的刺青此刻随他肌肉的贲张与呼吸而微微蠕动。背部的佛陀与恶鬼,胸前的夜叉与猛虎,在火光映照下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伴随主人进行这最后一战。
“走吧。”源稚生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着热流与危险气息涌来的最深处迈步。
上杉越与樱井七海各自握紧长刀迈步跟上。
其他人则组成护卫阵型。
霍尔金娜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弹药,将狙击步枪背到身后,拔出战术匕首和那两把大口径左轮,抹了把脸上的污渍,也跟上去。
他们踩着灼热难当几乎要将脚掌烤熟的地面向青铜巨塔顶层的核心区域深入。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扭曲得如同水波。
渐渐地那原本模糊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成千上万个人在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语调重复着某些晦涩难明的音节,充满了狂热、祈求、怨毒与渴望。
沉重的心跳声也越发震耳欲聋,每一次搏动都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随之共振,气血翻腾。
除此之外还有风声,像某种巨大生物呼吸时带起的、灼热腥臭的飓风,以及低沉威严却又带着痛苦与狂躁的龙吟。
“昂热其实早就提醒过我们。”上杉越说,“他说本家里一直有人在和圣宫医学会勾结,只是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橘政宗。现在想来他身边能有这么多真正的龙族驱使也就不奇怪了。”
源稚生没有回头:“他曾以王将的身份让我去芝加哥刺杀路明非,那时候医学会就已经意识到那家伙会是他们的劲敌。路君真的很强,我已经亲身感受过了。如果我们失败他就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就算面对龙群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那家伙啊……”上杉越笑了起来,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在他古铜色的躯体上留下白色的盐渍,“是眼睛里藏着狮子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