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行走在至尊的领域中芬里厄也绝对是能够执掌一切活物生死的强者。
白王已经死去很多年，所以即使曾倾注那位皇帝如此多心血的夜之食原也不能完全压制大地与山之王的力量。
他从天而降重击在地面上。
那座位于巨塔前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皇道的广场原本应该是这座城市中最坚硬的地基，此刻瞬间碎裂。深不见底的裂缝像黑色的闪电般延伸出几百上千米那么远，岩石升起在空中化为粉末，地面旋转着翻开，碎石四绽，一道道裂痕扭曲如蛇骨。
只在一瞬间源稚女竭尽全力维系能够短暂压制尸守和龙类亚种的势分崩离析了。但同时毁灭性的力量降临到恶鬼们头顶。
深不见底的沟壑张开巨口吞噬了数以百计的尸守。
那些惨白的身影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便坠入无边的黑暗，骨骼在坠落过程中被无形的力量碾碎，发出连绵不绝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芬里厄站在狼藉的废墟中央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清脆的爆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时舒展筋骨。
青黑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紧密扣合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流畅线条。巨大的双翼则在他背后缓缓展开，翼膜坚韧边缘骨刺嶙峋，修长的龙尾拖到地面，尾尖扫过碎石留下深深的沟壑。
芬里厄用熔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视四周，带着古老君王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数不清的黑影正沿这座城市中的每一条道路狂奔而来，像是卷动的黑色潮水，让人想到群魔从地狱深处倾巢而出。
路明非和娲女悬浮在高空看得更加清楚，那不仅仅是尸守，还有更多扭曲的、覆盖鳞甲的龙类亚种，它们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在建筑废墟间攀爬跳跃。此外还有崔巍如山的黑云在低空压过去，那是数不尽生着破烂骨翼的飞行种，它们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让这片死人之国更添几分末日景象。
不管那座矗立在夜之食原核心的巨塔中发生了什么，尼伯龙根如果真有自己的意志，那这意志此刻也陷入了疯狂。
芬里厄仰起头，喉间发出低沉而古奥的嘶哑音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常规龙文吟唱的音调。
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山岳崩摧带着原始蛮荒的气息，仿佛来自地心最深处的咆哮。
“山王一系的血裔很少在外活动，甚至连混血种都很少，所以历史上还没有人记录过这个言灵。”娲女的眸子里金色闪烁，她告诉路明非。
可怕的一幕降临了。
以芬里厄为中心一个全新的从未被记载的言灵领域被激发出来，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张。
领域中那些用金属和岩石填充的地面此刻像化作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大地变成狂暴的怒涛。
地面剧烈起伏、拱起，然后如同真正的巨浪般掀起，高达数十米、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的浪头朝四面八方那些巍峨却死寂的建筑拍打过去。
砖石结构的塔楼、青铜铸造的殿宇，在这天地伟力面前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被轻易地拍碎、卷走、吞没。
被掀飞到空中的坚硬岩石碎砾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缭绕汇聚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形成了几十条、或许几百条仿若拔地而起的岩石巨龙！
龙们完全由碎石和金属构成，形态狰狞没有生命，却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它们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如连接天地的恐怖龙卷朝低空压来的那片黑云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啸，飞行种们试图躲避喷吐酸液或火焰，但在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物理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徒劳。
它们被卷入岩石的漩涡中鳞甲被碾碎、骨翼被折断，身体被无数高速旋转的碎石切割、磨灭，化作漫天血雨和骨渣泼洒而下。
天空竟被短暂地肃净了。
路明非和娲女降落在芬里厄身边，脚下是仍在微微震颤的、翻涌未平的大地。他们面前那座通天彻地的青铜巨塔沉默矗立，塔身表面流淌着暗沉的光泽，仿佛在呼吸。
“在这座死人之国里我没有力量去撼动这座建筑的根基。”芬里厄收回目光指向巨塔，“它与夜之食原是一体的，如果能破坏它就会摧毁这个国度本身，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崩坏。”
路明非点点头。
源稚女看起来是那么苍白那么瘦弱，素白色的和服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迹和尘土，衣摆在元素乱流引起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拄着那柄樱红色的长刀身姿挺拔如竹，又有妖异的美，四周都是残缺的尸体，暗沉发黑的血液在地面汇聚成洼又干涸，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冲天而起，但他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你来了。”源稚女抬头，他微笑。
笑容中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你看起来并不觉得奇怪。”路明非走近他，这才注意到异常。
源稚女那一头漫长如雪的白发在生长。
芬里厄降临时他的长发还只是垂落在肩头，短短片刻之后发梢已经触及了地面。
像是路明非曾见到过的那种、从绘梨衣身体里生长出来、从周围所有生物体内汲取力量的白色丝线。
发丝无风自动微微飘拂，末端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摇曳。
狂暴而不稳定的力量正从源稚女的身体深处涌出推动着他的血脉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剧烈进化。
在他努力维持清明、与尸守群厮杀时，这股力量被意志强行压制。
但当外部的威胁被芬里厄以雷霆手段清除，他心神稍懈，那进化的伟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充斥他的四肢百骸。
“怎么回事。”路明非问，视线落在他眼角微微浮现的、淡金色的鳞片纹路上。
源稚女顺着他的目光，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鳞片冰凉的触感。
他笑容不变。
“脑子里被赫尔佐格动过手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偷偷给我使用净化药剂和龙类心血，虽然祖先的血脉让我得以跨过那条临界血线而不堕落，但始终有一根线握在他的手里。赫尔佐格可以用一种梆子声唤醒我身体里另一个恶鬼般的人格。在那个人格的影响下所有积累的进化药和龙血的药力都会在同一时间被激活爆发。”
路明非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在另一个世界也是如此。
赫尔佐格对源稚女进行了脑桥分裂手术，硬生生将他的人格撕裂制造出风间琉璃那个极恶之鬼。
这个世界没有风间琉璃，但同样诞生了另一只始终潜伏在源稚女意识深处透过他的眼睛窥探这个世界的恶鬼。
更怪异的是，那种梆子声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路明非自己……像是连着他也曾被进行过脑桥分裂手术。
可没有相关的记忆，像是另一个人的经历被缝到他的身上。
或许那个真正被赫尔佐格在脑子里动过手脚的人其实是路鸣泽？
路明非心想，却也并不怎么特别震撼。
很多事情早有过猜测，可能真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灵感里。只有一切都被解析，再回过头来才会发现原来啊我以前想到过的。
“我没有办法继续与哥哥向上攀爬了。”源稚女仰头，看着路明非的眼睛，他的瞳孔越来越亮，金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如果继续下去，埋藏在我心里的那只魔鬼会破体而出把他们全都杀死。”
他忽然问：“绘梨衣还好么？”
路明非一愣，“我把她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了。”他说。
“果然，相信路君你是正确的。”源稚女微笑，这次的笑容真切许多带着兄长般的欣慰。
下一秒那笑容又开始变得扭曲。
白金色的鳞片潮水一样从他皮肤下钻出，迅速覆盖了脸颊、脖颈和手背。指甲变长变尖化作锋利的骨爪。
源稚女的身体开始微微膨胀，肌肉在布料下隆起将素白的和服撑出紧绷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