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熔金色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属于人类的温情正在被某种古老暴虐的冰冷意志迅速侵蚀。
但他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你杀死那东西了么?”源稚女问,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嘶哑。
路明非意识到他说的是圣骸。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的,但他点了点头。
“我已经没有夙愿了。”源稚女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带着淡淡的血雾。
他松开拄着的长刀,樱红色的刀身插入地面微微颤动。
然后他一步步朝着路明非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挣扎。
他的身体在龙化的力量下不受控制地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白色的长发如有生命的细蛇自动延伸开,飘向周围那些残缺的尸体、甚至被摧毁了核心无法移动的尸守残骸。
发丝的尖端亮起血红色的光芒,仿佛要扎入那些死物之中汲取残存的力量。
他的笑容一点点变得狰狞,嘴角咧开露出逐渐尖锐的牙齿。
属于源稚女的那部分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破壳而出纯粹的龙类暴虐。
路明非反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妒忌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渴望着龙血。
在他即将拔刀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娲女。
她来到路明非身侧,“有的救。”她说。
路明非动作一顿,看向她。
娲女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源稚女那不断膨胀异化的身体上,又扫过那些如同活物般舞动、闪烁着红光的白色长发。
路明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松开刀柄,一步踏前,身形如电出现在源稚女面前。
在对方逐渐被龙类本能支配的嗜血目光锁定他之前路明非并指如刀,指尖闪电般划过源稚女的手腕。
滚烫的金红色血液如高压水枪般喷射出来,极高的血压推动龙血如喷泉般狂涌。
血液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蒸腾起带着浓郁铁锈味的热气。
随着大量龙血的急速流失,源稚女身体里那股推动他龙化的狂暴力量仿佛被釜底抽薪。
他膨胀的身体猛地一滞,皮肤下贲张的肌肉线条开始回缩,脸上和手上疯狂蔓延的鳞片也停止了生长,甚至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有消退的迹象。眼中金色的火焰剧烈摇曳,属于人类的痛苦和挣扎重新浮现。
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路明非伸手扶住了他。
“只是暂时压制。”娲女走过来,看了一眼源稚女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却在龙族强大生命力下缓慢愈合的伤口,“他的龙血纯度太高,进化已经被强行激发,就像已经点燃引信的炸药,放血只是推迟了爆炸的时间。”
“怎么办,没办法把他送出去。”路明非皱眉。
“没关系。”芬里厄说,他收拢双翼恢复了近似人类的形态,只是身上仍覆盖着淡淡的青黑色鳞片纹路。
然后环顾四周,熔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些在远处废墟间徘徊、却不敢再靠近的扭曲黑影。
“其他东西不敢靠近了。”
在刚才那毁灭性的言灵洗礼下,以巨塔广场为中心,方圆数公里内几乎被清场。
残存的尸守和龙类亚种都瑟缩在更远处的建筑阴影里发出不安的低吼,却无一敢越雷池一步。
大地与山之王的威严在此刻展露无遗。
“进塔。”路明非说。
他让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的源稚女靠着墙壁坐下。
塔内居然并非封闭空间。
穿过一道布满古老龙文浮雕的巨大门扉后内部是极其广阔向上螺旋延伸的甬道。
墙壁是暗沉的黑铁色,上面雕刻着古老战争的画面,白色的巨龙与黑色的巨龙在天空厮杀,它们的血裔在大地上混战,尸横遍野城池崩塌。
壁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仿佛在诉说神代那场不死不休的圣战。
倾斜向上的、宽阔的坡道上同样遍布战斗的痕迹,尚未干涸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破碎的武器撕裂的衣物,以及更多残缺不全的尸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类似巨大露台的空间。
这里位于巨塔的极高处,狂风呼啸着灌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露台边缘没有栏杆,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远处那片在元素乱流和微弱天光下显得光怪陆离的夜之食原废墟。
露台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仿佛由青铜整体浇铸而成的王座。
王座造型古朴狰狞,扶手是扭曲的龙形,靠背上雕刻着八首巨蛇环绕世界的图案。此刻它被熊熊燃烧苍白中带着金色的火焰帷幕所环绕,那火焰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王座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扇面般展开的浮雕墙,上面雕刻的正是八岐大蛇,八个头颅姿态各异,或狰狞或威严,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中扑出。
王座上坐落着巨大的、白色的茧。
茧的表面不断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挣扎。
无数白色半透明的丝线从茧中生长出来,如植物的根须又像是贪婪的触手,扎入王座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中。
那些尸体有龙类的,更多是人类的,其中一些还穿着蛇岐八家的服饰。丝线微微搏动,正在从这些尸体中汲取着残存的生命力和能量,输送到白色的茧内。
茧的周围热浪扭曲空气,使得景象都显得模糊。
沉重、古老、又带着疯狂新生气息的威压正从茧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在与整个夜之食原的脉动隐隐共鸣。
上杉越拄着长刀,这位曾经的影子天皇此刻模样堪称惨烈。
身上的风衣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许多伤口深可见骨,虽然因为龙族血统的强大生命力而在缓慢愈合,但依旧触目惊心。
他手中握着一长一短两把古刀,刀身上沾满了暗沉的血污,他微微喘息,熔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白色的巨茧。
源稚生的龙化程度则比之前在塔外战斗时更加深入了。
全身覆盖着致密光滑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白金色鳞甲,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流转着冰冷锐利的光泽。
面骨被完全覆盖,只留下熔金般炽烈燃烧的黄金瞳,瞳孔深处属于人类的情感已经稀薄到近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古老更纯粹的威严。
在两人身后只剩下寥寥四五人还站着。
“那里面是赫尔佐格。”上杉越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伤势而有些干涩。
“成功了么。”源稚生问,他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
“不知道。”上杉越摇头,“茧还在吸收能量,里面的东西还在变化。但毫无疑问那家伙窃取神座的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