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和神话纠缠不清的记录中,芬里厄化身的匈人王阿提拉与罗马将军埃提乌斯早年均曾作为人质在对方阵营生活。
阿提拉在罗马宫廷学会了观察敌人,而埃提乌斯在匈人部落摸透了对手的战术。这段经历让他们成了最了解彼此的对手,所以那个时代埃提乌斯是阿提拉最主要的宿敌。
学院的历史记载说埃提乌斯是当时秘党的领袖,曾率领最强大的混血种军队两度将阿提拉推入水银浇灌的长河使其重伤。
但真正见过君主的人会知道水银没办法重创龙王,甚至哪怕超级混血种也没有办法给龙王造成威胁。
路明非一直不愿细想历史上为何仅人类靠一腔血勇就能阻止龙王们带领自己的军队征服世界,现在一切都已然明了。
龙早就征服了世界,只是他们隐藏着,用英雄的名来掩饰那层皮囊的下面狰狞怪物的本来面貌。
“长老会让你来阻止我是因为你最了解我么。”芬里厄问。
长明灯的火光从侧面照来在芬里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一时间像是路明非在疗养院中见到的那个温润苍白的少年,眉眼柔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下一刻光影流转,那笑意里忽然浸出尸山血海的腥气,瞳孔深处浮现出驰骋欧洲给罗马带来灭顶之灾的匈人皇帝的影子。
两种形象在他身上重叠,令人恍惚。
埃提乌斯的风氅在无声的气流中狂舞。
火与风的元素在他身边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虹吸效应让路明非身边的这两种元素都变得极端稀薄,呼吸时胸腔有种被抽空的灼痛感。
“是。”埃提乌斯回答得简短。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向路明非。
熔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汪熔岩湖,平静底下涌动着毁灭的力量。
两侧的长明灯阵列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成顶天立地的巨人阴影。
“看起来长老会对我们了解不少。”芬里厄啧啧叹息。
“海姆达尔和阿耳戈斯付出一定的代价,除非是至尊,否则世界上没有人能避开他们的监管,就算是君王也做不到。”埃提乌斯的目光扫过路明非、娲女,最后落回芬里厄身上,“从你们杀死马尔杜克开始就在定期监视你们了。”
“他说的两个都是次代种,”娲女在路明非身边低声解释,“分食过神代战争中那些战败者的龙骨,得以进化,得到一些接近世界真相的权柄,监视、洞察、无远弗届的感知。”
路明非皱眉,心中警铃响起。
“路明非,”埃提乌斯忽然唤他的名字,声线依旧平和,“你得到圣骸了吧?”
路明非一愣。
“我摧毁了它。”他说。
“没有意义。”埃提乌斯摇头,褐发在肩甲上扫过,“伊邪那岐能得到圣骸,须佐之男能得到圣骸,你也能得到圣骸,可圣骸原本就是寄生之后立刻死去的东西。”
“什么意思。”路明非有不好的预感。
埃提乌斯俯视着他。
“我们能茧化、重生、轮回,为什么你会觉得圣骸做不到?”他说,“我知道你何等痛恨那诅咒的源头,其他人也知道。所以在你杀死圣骸的时候新的登基仪式也已经开始了……新王赫尔佐格,呵。”
那声呵轻飘飘的,鄙夷和不屑都写在脸上,仿佛提及的不是即将登基的白王,而是阴沟里扒腐肉的老鼠。
路明非的心脏往下沉。
“极乐馆的那块玄武岩是什么。”他问。
“玺、权杖、王座……至尊的威仪所在。”埃提乌斯说,“让它回到它应在的位置,坐上去的人可以成为夜之食原的皇帝。不过已经没关系了,一张王座何以与新的皇帝媲美。”
“孵化应该还没完成吧,”芬里厄插话,“只要在茧里面把它杀死,就算是圣骸也没有办法再转移自己的核。”
埃提乌斯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芬里厄。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长明灯的火光在这一刻同时暗下去,又猛地爆亮,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来,阿提拉,”埃提乌斯缓缓举起斩马刀,刀尖斜指上方,“我们经久未见,是时候终结一千六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了。”
芬里厄笑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铜地面无声地凹陷、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数米。
“走吧,”芬里厄对路明非和娲女说,“让我来对付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威展开。
无差别笼罩整个空间的领域降临,跪地的骑士们同时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山峦压在背上,头颅更低,龙尾绷紧。
空气中弥漫开沉重如铅的力场,连飘落的灰尘都悬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埃提乌斯胯下的八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火星在龙威中明灭不定,但它蹄子踏地稳稳站住,赤红鳞片下肌肉贲张。
“走。”娲女拉了路明非一把。
两人向侧面通道疾退。
几乎同时,芬里厄与埃提乌斯向着对方发动冲锋。
芬里厄奔跑时身形在拉长、膨胀,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钻出,覆盖手臂、肩背,指骨延伸成利爪。
埃提乌斯策马冲锋,八蹄践踏地面如擂战鼓,斩马刀拖在身侧,刃口割开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两者之间距离在瞬间归零。
芬里厄侧身,利爪探出,抓向马颈。埃提乌斯斩马刀上扬,刀锋自下而上斜撩,赤红的刀光如岩浆喷发。爪与刀碰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巨响在巨塔内部炸开,音浪如实质的墙壁向四周推挤。
灯火应声爆碎,人鱼尸油泼洒出来在空中燃成火雨落下。
青铜墙壁震颤,灰尘如瀑倾泻。
跪地的骑士们被冲击波掀得向后滑动,铠甲在青铜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路明非在疾退中回头,看见那一击碰撞的中心,空气扭曲成漩涡,火光与青黑色的力场纠缠撕咬。
芬里厄的利爪死死抵住斩马刀的刃口,龙血从鳞片缝隙中渗出,滴落地面嗤嗤作响。
埃提乌斯双臂肌肉隆起,火铜铠甲下的躯体仿佛铁铸,熔金瞳孔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敌人。
一千六百年前的宿敌在此刻的夜之食原再度交锋。
路明非和娲女冲进侧面的甬道。
身后的巨响不断传来,每一次碰撞都让整条甬道簌簌震动,灰尘从头顶落下。
甬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壁上凿出灯龛,里面塞着早已干涸的油盏,没有光亮。娲女指尖燃起一团苍白色的火焰勉强照亮前方。
“圣骸真能转移?”路明非边跑边问。
“理论上可以。”娲女语速很快,“圣骸的本质是白王留下的核,类似龙类的骨殖瓶,但更原始。它寄生宿主吞噬宿主,最终在宿主体内完成新一轮孵化……如果宿主在孵化完成前死亡,核可以强行脱离寻找下一个适配的容器,只要附近有白王血裔或者足够的龙族基因源。或者如果宿主在补全自己之前死去,核也会脱离,回到自己的另一个容器之中。”
“赫尔佐格那老狗……”路明非咬牙。
“去塔顶。”娲女说,“如果赫尔佐格的孵化地就在夜之食原,最可能的地方就是这座塔的核心。芬里厄拖住埃提乌斯和长老卫队,我们上去赶在孵化完成前把那颗核挖出来。”
路明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