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带马冲下。
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踏碎光焰,马蹄每一次落下都炸开炽白的雷光,雷光在暴雨中蔓延成网,又被紧随其后的高温蒸发成滚滚白汽。
它从极远的天际来,像一颗燃烧的流星,身后拖曳着天蓝色的风氅和蒸腾的水汽,水汽被点燃,于是神与马都笼罩在熊熊烈焰中,仿佛从古老教堂穹顶壁画里走出的、踏着狂涛与圣火降临人间的神罚。
他没有投掷那支标记他大神身份的矛。
昆古尼尔被他夹在腋下,枪尖低垂指向地面,暗沉的光芒在枪身流淌。
他策马狂奔,烛龙虚影崩塌泄下的流星火雨劈头盖脸砸在身上,让火焰燃烧得更旺。雷霆在他身边跳跃湮灭,又被新的雷光取代。
奥丁穿过火雨,穿过蒸腾的云汽,独眼中燃烧的熔金色火焰死死锁定路明非,带着凌驾众生的暴怒。
——与小魔鬼交易之后加强到君王级别的体质还在起作用,刚才那两个作弊码般的言灵的效果尚未完全消退。
他在暴怒暗沉的刀身上凝视自己的眼睛,那双黄金瞳炽烈如熔岩。
“不要死。”
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
于是被烛龙余威和雷霆灼烧得碳化的皮肤和组织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像风化的岩石碎屑。
焦黑的死皮之下鲜红的肉芽疯狂蠕动交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血肉。细密的铁青色鳞片从新生的皮肤下钻出,迅速覆盖全身,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折断的骨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重新对接愈合,翼膜上撕裂的破洞被新生的半透明筋膜填补。
短短片刻,那具几乎被摧毁的躯体便已焕然一新,甚至比之前更加强韧,澎湃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流。
路明非能感觉到心脏像一座被点燃的熔炉,泵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热流沿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奔涌,全身细胞都在欢呼在膨胀,带来一种力量无穷无尽的错觉。
随之而来的是强大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信。
握刀的双手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爆鸣,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动,激扬如远古战场上的战鼓。
路明非抬头,再看奥丁时那种初见时仿佛高山压顶神威如狱的窒息感已消散大半。
路明非拔地而起。
脚下崩碎的地面炸开一圈气浪,他背后的骨翼猛振,带着耀眼的火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逆着漫天尚未散尽的火雨和雷霆射向那道奔驰的流星。
斯莱普尼尔嘶吼起来,古银铁面下的嘴孔和鼻孔喷吐出炽白的闪电锁链。
火焰点燃了它红黑色的鬃毛,却烧不透它神赐的骨血。
它甩开八只铁蹄,垂首,以山崩之势撞来。
奥丁也抬起枪尖,暗沉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一瞬间便是无数次刺击。
这支神话里注定命中目标的长枪,它的每一记突刺都带着暗金色的微光,弧形的光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路明非的要害,仿佛一场密集到无法闪避的流星雨。
但笼罩奥丁的雷霆和火焰,此刻却悄然熄灭了。
No Glues的领域仍在生效,强行否定着范围内言灵的规则,恢复元素的平衡。
奥丁身边那些跳跃的雷弧和奔流的电浆,内部稳定的结构都遭到了最粗暴的干涉和否定。
神的光环被暂时剥夺,只剩下最原始的力量与武技。
路明非在枪影中穿梭,暴怒舞成一片暗金色的光幕将绝大多数刺击格挡、偏斜。
金属交击的爆鸣连成一片,火花如雨溅落。
奥丁在一次全力突刺后,枪势有瞬间的回缩,路明非于是捕捉到一次极其微小的间隙。
路明非没有使用暴怒去格挡下一次攻击,而是猛然探出左手,五指如钩扣向奥丁悬挂在马腹一侧的那柄铁剑剑柄!
奥丁的独眼中光芒一盛,握枪的右手不动,左手却闪电般下压,按向路明非的手腕。
两股巨力碰撞角力。
路明非手臂上的鳞片炸开鲜血迸溅,但他咬紧牙关全身力量爆发,君王级体质带来的蛮横力量在此刻彰显无遗。
奥丁按下的手竟被他硬生生顶起。
然后五指合拢猛地将那柄铭刻着古老符文的铁剑从挂钩上扯了下来,剑身与马铠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奥丁似乎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近身夺械,动作微微一滞。
路明非得手即退,暴怒横在身前,右手已握住了那柄铁剑。
剑很沉,手感粗糙,剑刃并不如何锋利,却自有一股沉雄古朴的杀伐之气。
当然在昆古尼尔面前,它显然不够看。
路明非双手各持一刀一剑,暴怒暗金流淌,铁剑古拙沉雄。
奥丁的枪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更疾,仿佛被激怒。
路明非挥动铁剑以宽厚的剑身作为盾牌迎向昆古尼尔的枪尖。
巨响震耳欲聋,铁剑的剑身上爆开一团刺目的火花,一道深深的凹痕出现几乎将剑身凿穿。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柄传来,路明非虎口崩裂手臂剧震,但他双翼张开鼓动狂风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同时暴怒悄无声息自下而上撩起斩向奥丁持枪的手腕。
奥丁收枪格挡,枪杆与刀锋碰撞再爆火星。
交锋在电光石火间。
路明非不再一味格挡,他开始进攻,双刃齐出,刀光剑影织成死亡的罗网。
暴怒带着炽热的龙炎和斩断一切的意志;铁剑则厚重如山一次次磕开昆古尼尔致命的刺击。
他不再试图完全避开那必中的命运之枪,而是用铁剑承受大部分冲击,用身体硬扛小部分伤害,以伤换攻,以命搏命。
斯莱普尼尔咆哮着试图用冲撞和践踏干扰路明非。
路明非眼中厉色一闪,在奥丁又一次刺击被铁剑架开的刹那他猛然侧身,动作迅捷如鬼魅,竟像斗牛士避开蛮牛冲锋一般让嘶吼的八足天马贴着自己的身体冲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路明非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深深抠进了斯莱普尼尔后腿关节处的鳞甲缝隙,那里是肌腱与骨骼的连接处。
“给我下来!”
他暴吼,全身力量爆发,君王级的蛮力加上骨翼猛振提供的额外动力竟将重达数吨冲锋势头正猛的八足天马硬生生拽得失去平衡!
奥丁猝不及防,骑士在作战时与坐骑本是一体,斯莱普尼尔的失衡瞬间传递到他身上。
神王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晃。
路明非要的就是这一瞬,他借着拽动天马的力量旋身,右手的暴怒刀锋倒转刀尖向下,在斯莱普尼尔因失衡而微微抬起的后腹部对准某个部位狠狠捅了进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斜前方猛地一划。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暴怒的刀锋何等锋利,轻易破开坚韧的鳞甲和厚实的肌肉、以及包裹在内的脏器。
一道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从斯莱普尼尔的后庭一直延伸到前胸,几乎将它开膛破肚,滚烫的内脏混合着暗金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从破开的腹腔中倾泻而出洒向地面。
斯莱普尼尔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八只铁蹄在空中胡乱蹬踏,却再也无法维持平衡。
路明非松开手,顺势一脚踹在它已然破碎的腹部。
庞大的马身带着依旧骑在上面的奥丁如同被掷出的破烂沙袋翻滚着、喷洒着内脏和血雨,被路明非抡圆了甩飞出去几百米,重重砸在下方正在枯萎的肉质大地上,激起漫天粘稠的血肉碎块。
路明非悬空,微微喘息,刀尖滴落着暗金色的血。
他看了一眼远处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的斯莱普尼尔。
对敌人,尤其是这种神级的敌人,任何仁慈和犹豫都是致命的。
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用最残酷、最有效的手段削弱对方。
奥丁在撞击中脱离了马背,他在空中翻滚,古银色的甲胄沾满了污秽。
但神王迅速便恢复了自己的平衡,他冲天而起,无数只不知一直在天空盘旋嘶叫的漆黑渡鸦忽然以他为中心剧烈地旋转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聒噪声。
黑色的漩涡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