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渡鸦们被无形的力量吸引疯狂地扑向奥丁身后,它们互相挤压融合、变形,黑色的羽毛和躯体扭曲交织,片刻之后竟在奥丁背后形成了一对巨大无比完全由渡鸦凝聚而成的龙翼,翼展遮天蔽日,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只挣扎嘶叫的乌鸦头颅,看起来诡异恐怖。
相比之下神王本尊就像悬挂在这对巨大黑翼上的一个挂件。
而那柄象征锁定命运的长枪昆古尼尔不知何时已彻底苏醒。
枪身那些扭曲的树枝般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延伸,让整支长枪变得更加修长更加狰狞,暗沉的光芒内敛却散发出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悸的因果律波动。
奥丁单手握着它,枪尖斜指地面,像盘绕着恶龙的棍棒。
在这样猛烈的神级战争中忽然有两团庞大而纯粹的元素潮汐凭空产生,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两块寒冰,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路明非和奥丁同时猛地扭头看去。
这个动作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而言极其危险,近乎将自己的空门暴露给对方。
龙王级的决战瞬息之间便可判定生死。
但那股新生的、急速攀升的威压是如此坚硬如此具有实质感,像一柄巨大的石锤狠狠敲击在他们的脑海深处,由心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隐约的恐惧。
连他们都感到了威胁。
然后路明非看到了。
那两枚白色的微微搏动的巨茧,表面覆盖的纤细白丝正在剧烈震颤,内部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如同战鼓擂动。
茧壳表面出现了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
紧接着嗤啦一声裂响,覆盖着细密白鳞指尖延伸出镰刀般骨爪的手从一枚茧的内部刺破了茧壳,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爪子抓住破口边缘,用力向外撕扯。
另一枚茧也几乎同时破裂,同样探出锋利的骨爪。
茧壳被粗暴地撕开更大的缺口,团成一团的、滑腻的、沾满粘稠羊水的肉体艰难地从缺口里向外钻,羊水接触空气后迅速变得粘稠,像胶水一样阻碍着他们的动作,所以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一点一点地从那温暖的囚笼中挣脱出来。
真是恶心。
刚刚破茧而出的躯体看起来就像是两条巨大的纠缠在一起的白色蟒蛇,看不到明显的头部,细润的白鳞上闪烁着五彩璀璨的、油腻的光,表面蒙着的那层粘液正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晶体,将他们暂时包裹在内。
片刻的死寂。
晶体表面出现裂痕,然后轰然炸开,溅射出万千晶莹的碎片。
碎片折射着战场上混乱的光,如同下了一场钻石雨。
晶体剥落露出了内部真正的形态。
巨大的、苍白的骨翼缓缓从他们背后张开。
那是嶙峋如冬日枯枝般的骨翼,骨骼之间没有翼膜,但每一根翼骨的末端都尖锐如矛,带着霜雪般的利刃寒光。
骨翼完全展开,各自竟有十数米宽,微微扇动,便搅起混乱的气流。
纠缠的蛇躯也缓缓打开、舒展。
那并非真正的蛇,而是他们腰部以下异化成的、修长而强壮的白鳞龙尾,取代了人类的双腿。
龙尾摆动,充满力量感,却带着非人的狰狞,上半身则逐渐显露出精悍的男人躯体,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覆盖着同样的细密白鳞。
两张有三分相像的脸从尚未完全褪去的粘液中抬起。
一张脸沧桑而坚毅,胡茬粗硬,眼神却锐利如刀,竟是恢复到了中年模样的上杉越。另一张脸则年轻许多,英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锐气,这一个是源稚生。
他们睁开眼睛,熔金色的瞳孔如新生的太阳燃烧着火焰。
他们完成了蜕变。
在这个这个由无数龙类胚胎血肉堆积而成、龙群遗留的庞大宝藏的支撑下,皇们汲取了足够庞大的生命力,将那条危险的封神之路推到了人类混血种理论上所能走到的尽头。
他们进化了。
进化成了真正的、纯血的龙类。
尽管在路明非看来上杉越和源稚生此刻散发的血统威压大概只接近次代种的水平,远未达到初代种君王的层次。但在这个特殊的尼伯龙根中,作为白王最直系的血裔,他们天然拥有接近这座神国最高权限的资格,是名副其实的皇嗣。
然而让路明非和奥丁都感到震惊、以至于暂时忘却彼此厮杀的并不仅仅是源稚生和上杉越的新生。
是赫尔佐格。
或者说,是随之一起降临的东西。
就在源稚生和上杉越破茧而出的同一时刻,高塔之巅赫尔佐格汲取整个夜之食原生命力的速度骤然提升了千百倍!
他在鲸吞着这个世界。
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曾作为高天原倒影存在的城市废墟、远处的黑色山脉、一切尚存的建筑轮廓都在崩塌、在融化,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巨大无朋的肉汤,粉红色的肉质活物那样翻涌起伏。
肉质的大地掀起高达数十米的恐怖巨浪,那是由无数龙类胚胎血肉增生组织、以及尚未完全消化的建筑残骸混合而成令人作呕的浪潮。
巨浪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将那座青铜巨塔吞噬。
但这些高达数十米的巨浪在扑向高塔的过程中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有无形而贪婪的吸力以高塔顶端为核心疯狂地抽取着巨浪中、乃至整个夜之食原每一寸土地中所蕴含的生命力。
巨浪的颜色从粉红迅速变为灰白,质地从饱满变得干枯皲裂,等它们最终拍击在高塔基座时已经只剩下一堆松脆的毫无生机的朽坏组织,簌簌落下。
整个夜之食原都在枯萎死去。
所有的生命力都化作无形的洪流涌向那座参天高塔的顶端,涌向赫尔佐格。
塔顶赫尔佐格那覆盖着白色骨甲膨胀扭曲的庞大身躯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他全身每一个骨甲的缝隙、每一处关节、甚至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向外喷发出巨量的、乳白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如暴雨从塔顶倾泻而下,又像是有生命般疯狂舞动插入下方正在枯萎的肉质大地,更高效也更贪婪地抽取着最后的养分。
丝线迅速交织包裹,将赫尔佐格层层缠绕。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个比之前源稚生和上杉越的茧庞大数倍微微搏动的白色巨茧便在高塔之巅成形。
茧壳剧烈蠕动,内部传来沉闷如雷鸣的心跳,以及某种东西正在急速生长、成型的恐怖声响。
孵化过程被加速到了极致。
茧壳并未维持太久便从内部被撕裂。
或者说,像是成熟到极致的果实那样爆开。
白色的碎片混着粘液四散飞溅。
一道身影从爆裂的茧中缓缓站起。
依旧是覆盖着白色骨甲的身躯,但更加高大更加完整。
原本扭曲膨胀比例失调的肢体此刻变得协调而充满力量感,白色的骨甲更加厚重,棱角分明,熔金色的纹路在其中流淌如同岩浆在冰川下奔涌。
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巨大而空洞,此刻燃烧的火焰却凝实了许多,疯狂中掺杂了一丝属于王的冰冷的威严。
最显著的变化是赫尔佐格的下肢,那双原本类似树根血管缠绕的畸形组织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覆盖着细密白鳞强壮的腿。
赫尔佐格狂笑起来,那笑声嘶哑漏风却震得整个塔顶嗡嗡作响,熔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纯粹的疯狂与贪婪。他的脊骨末端仍有粗壮的、血管般的组织深深扎入粉红色的肉质地基,搏动着贪婪吮吸着整个夜之食原的生命力。白色的骨甲几乎覆盖全身,胸口那团搏动的白光如同第二颗心脏,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的气息攀升一截。
“看见了吗?路明非!看见了吗,奥丁!”他嘶声吼叫,“我坐在这里,我就是这座神国的中心!夜之食原的力量正在涌入我的身体,圣骸正在与我融为一体,白王的权柄终将归于我手!我将是新的至尊,新的皇帝!”
他抬起一只完全龙化覆盖着骨刺和鳞片的巨爪指向路明非,又转向奥丁,姿态傲慢而癫狂,仿佛已是君临天下的主宰。
“你这藏头露尾的懦夫,现在才敢现身!不过正好,替我杀了这个碍事的实验体,用你的昆古尼尔贯穿他的心脏!然后跪伏在我的王座前,我会赐你为我征战四方的荣耀!”赫尔佐格的声音充满了极尽的鄙夷和命令的口吻,仿佛奥丁只是他麾下可随意驱使的奴仆。
他的目光重新锁回路明非,巨嘴咧开,露出森白的利齿:“至于你,路明非,你这个从黑天鹅港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残次品,你以为你能审判我?你以为你能阻止我登基?等我完全掌握这份力量,我会拆掉你的骨头抽出你的脊髓!”
他越说越激动,身躯因狂喜和膨胀的力量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端坐于至高王座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未来。
那是扭曲到极致的自负,窃取了神明力量便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