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在目睹那个卑贱的窃命者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之后眸光闪烁,却并非震撼或者敬畏,反倒鄙夷、嫌恶。
他对赫尔佐格的叫嚣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一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路明非的视线也越过赫尔佐格那庞大而陋的身躯投向了塔外的远方。
城市的废墟中一道巨大的光柱正撕裂夜之食原阴沉的天空自无穷高处笔直地贯落而下。
光柱恢弘寂静带着亘古的威仪,仿佛连接天地,将半个神国都照得一片通明。光柱之中隐约有神的轮廓正在凝聚。
“什么鬼东西。”路明非说。
他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真要说来甚至比龙王还要可怕得多。
奥丁在那股气息的面前也只不过是一尊伪神。
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不愿意确信……恍惚间眺望四周,可见白色的丝线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夜之食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当做祭品杀死的胚胎发育出来的畸形组织全部被赫尔佐格汲取了生命力。
这座尼伯龙根尚且没有崩塌只不过是因为它在现世的根基还没有来得及被摧毁,那个流域横跨日本列岛的巨大炼金矩阵中,为尼伯龙根提供能量的水银溶液还在无声地流淌。
奥丁当然不会回答路明非的问题……作为一直以来活跃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主神,这哥们现在该做的是从裤裆里掏出一把斧子吱哇乱叫把路明非剁开,然后剥了他的皮张开双臂挂在黄金锻造的战船上扬长而去。
心里边吐槽如狂风暴雨,可路明非还是提着十二万分的警觉。
他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到底是赫尔佐格登上王座成为白王,还是医学会借这只老狗达成某种目的。再或者根本就是小魔鬼的猜测,博士和医学会用圣骸汲取夜之食原的力量本源,其实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彻底唤醒已经死去数个时代的白王……
奥丁忽而恢复了优雅高傲的站姿,他吹响口哨,马嘶声回荡在天海之间……路明非心说你妈原来斯莱普尼尔是无限召唤的么,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召唤几十万只八足天马把我踩死得了。
接着果然有一匹雄壮的神驹喷吐着雷霆从奥丁身后的深空里踏波而出。
看起来这家伙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的尼伯龙根与夜之食原连接在了一起,必要的时候暴雨就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然后他再以暴雨为媒介召唤自己的坐骑或者军队,甚至路明非怀疑那家伙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有动用。
奥丁翻身上马,提矛在手,他随手一挥就穿上了一件全新的天蓝色的风氅……刚才的风氅已经在战斗中被彻底毁灭了。
路明非震惊于老牌主神的从容,这种情况居然还有心思搓上一搓……于是顾不上赫尔佐格和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提刀冲向奥丁。
奥丁挽枪,枪杆与暴怒的刀锋碰撞爆开刺目的火星和巨响。
巨大的力量传来,路明非虎口发麻,身形被震得微微一顿。
谁料奥丁并未趁势追击,反而勒转马头,策马狂奔着离开了夜之食原。
他没有陷入劣势,离开得从容不迫,像只是赴完一场无关紧要的约,战马唏律律冲入不知何时再度汇聚的暴雨,雷霆闪灭间雨幕深处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隙,显露出一条通往未知黑暗宛如通天神道的路径。
斯莱普尼尔踩着哒哒哒哒的蹄子身影在雨幕和雷光中迅速淡化,最终连同那抹天蓝色的风氅一起彻底消失在茫茫雨瀑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蹄声。
这一幕让脸上猖狂笑容尚未完全褪去的赫尔佐格表情僵住,熔金色的巨大瞳孔里先是错愕,随即涌上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奥丁,”他嘶吼,声音震得高塔簌簌发抖,“懦夫,你竟敢!”
他的咆哮被一阵扑翼声打断。
两道身影舒展着新生之后覆盖着细密白鳞的龙翼降落在路明非身侧。
是上杉越和源稚生。
他们完成了蜕变,身体呈现出龙与人结合的特征,肌肉贲张覆盖鳞甲,龙尾有力摆动,熔金色的瞳孔如新生的太阳燃烧着火焰。
只是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一丝尚未完全适应的痛苦,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通天光柱,又忌惮地扫过狂怒的赫尔佐格。
就在这时高塔侧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厚重的、铭刻着古老符文的塔墙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从内部轰然撞碎,砖石混合着暗金色的甲胄碎片、断裂的武器以及分辨不出原貌的炼金造物残骸如痛火山喷发般向外迸射。
透过巨大的破口可以看见塔内那一层已是遍地狼藉。
曾经华美庄严的殿堂结构彻底崩塌,地面布满深坑和放射状的裂痕,墙壁上溅满了粘稠颜色诡异的血液。几具格外庞大覆盖着厚重鳞甲与金属铠甲的龙尸以扭曲的姿态倒伏各处,有的被撕成两截,有的头颅粉碎,那些分明是炼金术强化过的、坚硬无比的甲胄此刻也如同脆弱的锡纸般被碾碎、撕裂。长老卫队全军覆没。
尘埃稍定,少年的阴影从破口中缓缓步出。
青黑色的鳞片在罪与罚领域残留的暗金光芒和远方通天光柱的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光泽,芬里厄甩了甩脑袋,熔金色的竖瞳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对芬里厄能够击败埃提乌斯击溃长老卫队,路明非倒是并不觉得惊讶。成熟体的龙王甚至有能力掀起灭世的浩劫。
“他留下了茧,我没有办法彻底杀死他。”芬里厄说,“娲皇呢。”
“还没结束,她的对手是精卫和相柳。”路明非简短回答,目光依旧紧盯着那道越来越凝实的光柱,心中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般蔓延。
芬里厄巨大的鼻孔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焦糊、以及那股新出现的、令人心悸的威严气息混杂在一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我嗅到了某个兄弟的气息。”
“是奥丁,他已经逃走了。”路明非说。
芬里厄震惊地看过去,路明非摆摆手:“不是因为畏惧我,是那东西。”他抬手指向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在那根光柱面前连罪与罚领域冲天的暗金光柱都显得渺小黯淡,路明非心念微动,远处的黄铜匣子自行合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飞回他身边,被他单手接住背在身后。
“那是什么。”芬里厄皱眉,头颅微微低垂,熔金的竖瞳死死盯着光柱,里面充满了警惕和一丝罕见的忌惮。
就算是身为大地与山之王的他也从那光柱中感受到了彻骨的危险,那是源自生命层次和规则本身的压迫。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黄金瞳燃烧到极致,试图穿透那过于耀眼的光芒,看清其中正在凝聚的轮廓。
是白王么,那个早已在历史中陨落的白色至尊真的要借助这场疯狂的献祭自无尽的死亡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