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呢?”
朱君接着任夏的话问道。
他其实也非常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任夏这部电影,将注定成为一个令所有人仰望的传奇。
靠着瞒天过海的方式才让剧本过审,低调拍摄了六个月,期间没有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和外界探班,电影上映前拿到龙标的过程更是堪称惊心动魄,甚至是让掌握行业生杀大权的审核部门主管官员丢了屁股下面的位置。
上映前又引来了日本人的窥视,不惜专门派人来捣乱也要想办法抹黑。
更不要提围绕这部电影发生的那些舆论争端,还有电影上映之后,在观众之中引发的强烈反响,以及横扫的那一大片票房纪录了。
文汇报有一句评价非常贴切:《南京照相馆》已经不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起可以载入史册的公共性文化事件。
作为这起文化事件的核心,一个注定成为传奇的导演,任夏的下一步动态,自然也成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
有人认为他还会再拍电影,毕竟以他现在的声誉和票房号召力,愿意为他电影投资的人比比皆是,随便让出一点投资份额,都会引发众多影视公司的哄抢。
就算不愿意和民营影视公司合作,以他现在的声誉,如果愿意继续拍电影,大把官方电影也会愿意让他去掌镜。
也有人认为,任夏可能会兑现承诺,就此退出导演行列,但这种声音只是少数。
大把的财富、名望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多少人奋斗十辈子都遇不到这种机会,他们很难相信有人会在这时候为了一个承诺而放弃这些东西。
而且承诺这东西,又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掉,大不了花钱买水军,搞一搞造势请愿什么的,有的是办法。
就连朱君,在采访前也有些怀疑。
但当任夏真的说出那句不会的时候,朱君却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相信。
首先,这是在《艺术人生》,央视的访谈栏目,在央视一套和三套播出的节目,不是什么可以胡言乱语的地方。
其次,任夏说出不会的时候,神情极为坦荡,目光直视朱君,丝毫没有犹豫和不舍。
阅人无数的朱君,也对任夏凭空多了几分信任感,这也是他没有追问质疑,而是直接向下问起了任夏接下来的打算。
“想做的事情还挺多的,但其实也就是之前在做着的那些事情,第一个是先重新把视频做起来,已经停更一年了,总得给B站上面的网友们一个交代。”
“还是和之前那些批评视频一样的风格吗?那恐怕很多人会睡不好觉了。”
朱君笑道。
“他们睡不着是好事,要是他们继续过着这种把观众当傻子骗,却每天闭着眼睡觉都能赚大钱的日子,中国电影就真的完了。”
“你这个中国电影要完了的论调,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要知道,电影市场的总票房,已经连续十年增长了,而且无论是从业人数,还是荧幕数量,以及工业化程度,都比过去要好得多。”
朱君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你说的是行业,我说的是内容。”
任夏摇了摇头:“行业的发展,和内容质量的提升没有必然的关联,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本该有一个这么大的电影市场,这是行业的客观规律。”
“但是内容呢?我们的内容质量,跟得上行业提升的步伐了吗?”
“显而易见,并没有。”
任夏看了看朱君,见他陷入思考,没有接话的打算,于是接着向下阐述自己的观点:“毋庸讳言,国内电影行业的很多导演,其思想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
朱军听完任夏那番话,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手中的台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
“任导,你说国内的很多导演,思想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这个论断,够尖锐的。”朱军顿了顿,“是什么让你有这种看法?”
任夏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朱老师,你看过这些年国内的电影,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有一大批导演,他们拍电影的时候,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做翻译。”
“翻译?”朱军眉头微皱。
“对。”任夏点了点头,“他们把自己定位成了西方文明的翻译官。”
“他们的电影里,充斥着对西方生活方式的崇拜,对西方价值观的跪拜,对西方审美的模仿。他们把西方的街道拍得干干净净,把西方的男女拍得风度翩翩,把西方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光。”
“反过来,他们镜头下的中国呢?灰蒙蒙的天,拥挤的街道,焦虑的人群。他们不是在拍电影,他们是在用电影告诉观众:你看,人家那边才是文明,咱们这边,还得学。”
朱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任夏继续说:“还有更可气的。有些导演,本身压根儿就没有执导一部大制作电影的功力和水平。你让他讲个完整的故事,他讲不明白;你让他塑造个立体的人物,他塑不起来。”
“但人家在行业里混得久,会吹,会捧,会抱团,硬是靠着一帮人互相抬轿子,抬出了个名导的招牌。”
“这几年电影市场不是热吗?热钱涌进来了,他们凭着那点资历和名声,拿到了一部又一部大制作的机会。”
“结果呢?拍出来的东西,剧情雷人,逻辑浮夸,把观众当傻子糊弄。”
“但最可怕的是什么?”任夏直视朱军的眼睛,“是投资方为了收回成本,或者有些官方出资的项目为了面子上好看,不得不花钱请人说好话,找媒体发通稿,甚至硬塞进各种奖项里。”
“一部烂片,愣是被包装成了年度佳作;一个根本不会讲故事的导演,愣是被捧成了大师。”
“观众呢?观众掏了钱,买了票,进影院坐两个小时,出来之后觉得被喂了一口屎。但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只能上网骂两句,然后被那些收了钱的水军和理中客骂回来,说他们不懂艺术、审美低下。”
任夏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拔高,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朱老师,这就是我说的思想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的那些人。”
“他们以为电影还是那套圈子里的游戏,以为观众还是那群可以被随意糊弄的人。但他们忘了,现在是2014年了,观众的眼睛,比他们想象的要亮得多。”
朱军听完,沉默了足足五六秒。
演播室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旁边坐着的濮存新微微颔首,刘浩然则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良久,朱军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任导,你这张嘴啊......”他苦笑了一下,“说真的,你刚才那些话,虽然没有提名提姓,但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已经蹦出来好几部电影、好几个名字了。观众要是听了,估计能对号入座出一长串。”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接着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这些现象,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那些名不副实的导演能拿到机会?为什么那些烂片能被捧上天?”
任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朱老师,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儿上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国内的影视批评行业不够强,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影视批评是什么?它不是那些收了钱的水军在那儿吹彩虹屁,也不是那些圈子里的人互相抬轿子。它应该是观众的眼睛,是观众的嘴,是观众手里的那杆秤。”
“一部电影好不好,为什么好,好在哪儿,不好在哪儿,为什么不好——这些,应该有人认认真真地讲给观众听。”
任夏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如果影视批评行业能够真正成长起来,能够代表观众去发声,去批判那些垃圾电影,让它们赚不到钱,让那些导演的名声一落千丈——那会是什么局面?”
“那些靠吹捧混饭吃的导演,还敢随便接戏吗?那些把观众当傻子的投资方,还敢闭着眼睛砸钱吗?那些内定的奖项,还敢明目张胆地往外发吗?”
任夏看着朱军,一字一顿:
“朱老师,我相信,如果影评的力量足够强大,这个行业的现状,会比现在好得多。”
朱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濮存新:“濮老师,您怎么看任导刚才说的这些?”
濮存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演了几十年戏,见过太多导演。有些人是真有本事,真想把戏拍好;有些人......确实像小任说的那样,混饭吃。”
他顿了顿,看向任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
“小任敢说这些话,我听了,心里是高兴的。我们这个行业,需要有人说话。不是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话,是真话。”
朱军点了点头,转回来看向任夏:
“任导,你刚才说影视批评行业应该成长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就在做这件事?”
任夏笑了笑:“朱老师,您说得对。我这几年做的事,说白了就是在干这个。但不是我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但话锋却变得更加锋利:
“就拿我那部《南京照相馆》来说吧。电影上映之前发生的事,您应该都知道。”
朱军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些。闹得挺大的。”